周侍书话音未落,便被太子一声轻笑打断。
太子抬眸,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幽深:“深宫近来寂寥已久,早已无新生儿降生,便是女婴也未曾有过。除却孤与三弟这仅存的两位皇子,往后这深宫大内,怕是再难有龙嗣出世了。”
周侍书闻言神色骤惊,眉宇间浮出错愕与不解。
见状,太子不疾不徐,缓缓道出深埋心底的隐秘揣测:“早前父皇曾因沉溺后宫、身子亏空病倒,彼时朝政无人主事,是孤临危受命、监国理政多日。那时孤便心生蹊跷,父皇正值壮年、体魄强健,康健无疾,怎会无端内里亏空、缠绵病榻?”
“孤彼时便暗中派人翻阅父皇起居录,细细核查,探出端倪,父皇身子衰败,是常年沉溺女色、耗损根本所致。更有太医院院正暗中透底,父皇并非寻常体虚劳损,是常年浸染,中了慢性春毒药。”
话音落下,太子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冷光,语气寒凉刺骨:“张家姑侄姿色平平,非后宫绝色,媚上勾人的手段也俗套老旧,毫无新意。更何况宫中佳丽如云,年轻貌美、温婉灵动者数不胜数,为何父皇偏偏独宠张家姑侄,夜夜留宿、长盛不衰?侍书细细思量,这其中,当真毫无关联吗?”
周侍书敛尽脸上所有松弛神色,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愕、深思与恍然交织的神情。
他垂眸躬身,心底却推翻了往日认知,重新审视眼前身陷囹圄的太子。
世人皆以为太子身陷天牢、心神惶惶、束手无策,殊不知此人蛰伏牢笼之中,依旧冷眼观朝堂、窥后宫、查隐秘,城府之深、谋算之远,远超他预估。
太子夹了一筷小菜送入嘴中,细嚼慢咽后缓缓咽下,随即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酒液入喉,才慢条斯理开口:“父皇身子刚稍有起色,便频频留宿张氏姑侄宫中,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张贵人怀上了龙胎。”
他眸光沉静,句句剖析要害:“父皇表面看着康健,内里根基已虚耗亏空,这般孱弱底子,本就难使妃嫔受孕。何况近来他虽常入后宫,并未独宠张贵人一人,其余妃嫔皆无动静,唯独张诗雅一击即中,这一胎来得太过蹊跷,处处透着诡异。”
话音落,他低低轻笑一声,语气裹着淡淡的讥诮与凉薄:“孤未动手,那腹中胎儿便悄然夭折。说不定,父皇已洞悉这胎儿的真实来历,是他亲自出手暗中除去,也未可知。”
周侍书闻言眸光一沉,顺势俯身凑近,压着极低的嗓音沉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张贵人腹中孩子,并非皇家血脉?镇国公府敢如此铤而走险,图谋之大,实在骇人。”
“明面上,是陛下忌惮龙胎来路不正,亲手处置。”太子缓缓颔首,又夹起一块肉食从容吃下,手持筷子轻轻虚点了点周侍书,语气深沉审慎,“可暗地里,未必没有旁人动手掺和。此事看似是父皇雷霆断事,可细细深究,孤与三弟皆脱不开嫌疑,就连镇国公府自身,也深陷局中,无一能够摘身。”
“燕王殿下?”
周侍书满脸错愕,眉宇间是不解,沉声追问:“他已就藩荣城,尚未大婚便被勒令离京,足以见得陛下对他防范极深、忌惮至极。他远居藩地,无权无势,何来机会染指帝位?此事于他,又有何益处?”
“益处?”
太子抬眸,漆黑眼底掠过一道凛冽锐光,字字笃定,穿透层层迷雾:“最大的益处,便是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周侍书心头巨震,凝视着眼前这位身在囚牢、却依旧从容吃肉饮酒的太子。
他屏息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沉凝,压低嗓音沉声续道:“燕王身为嫡长子,却无缘储位、不得继承大统,本就有违礼教正统。此人一日不除,殿下的储君之位便一日暗藏隐患。臣以为,不如我们……”
话音未落,他眸光一狠,抬手比出一个利落决绝的抹颈手势,杀意不言而喻。
太子见状,缓缓放下手中酒杯,仰头放声大笑,笑意肆意张狂,仿佛听闻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极致时,眼底竟氤氲出薄薄水光,似是笑得险些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