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罢,他敛尽笑意,眼底只剩一片凉薄幽深,缓缓开口:“侍书啊侍书,你终究还是太过正直纯粹。你当真以为,孤从未动过刺杀之心?”
他语气轻缓,却藏着经年累月的阴狠算计:“自他降生那日起,孤便从未停歇。有机会,便暗中刺杀;没机会,便步步造势、亲手制造机会,从未间断。”
太子再度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清冽酒液入喉,冲淡几分席间清淡,也漫上层层沉冷的戾气。
“只是他命硬得很,极难诛杀。”他放下空杯,语气平淡却藏着经年积怨,“幼时孤便派人将他推入御花园湖中,本以为能一了百了,偏偏长公主途经撞见,出手将他救下。待他年岁稍长,孤便懒得再费心折腾,他身中慢性毒,常年体虚孱弱,日日活得半死不活。每一年年关,孤都以为他熬不过开春,偏偏次次死里逃生,当真是打不死的小强,硬生生撑到了就藩离京那日。”
言罢,太子又酌一口薄酒,夹起一筷菜肴缓缓咽下,一声轻叹落在寂静囚室里,带着不甘与忌惮:“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远在藩地、羽翼渐丰,势力盘根错节。孤数次派遣人手暗中行事,尽数折损在半路,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已动他不得。”
周侍书静静听着太子细数年少过往、兄弟暗斗的陈年旧事,心底五味杂陈,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天家骨肉,从来最是无情,生来便深陷权局,无人不是身不由己、步步厮杀,半生荣辱皆不由他们掌控。
李易之自幼长于深宫,见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步步踏着风波走来,已深谙权谋冷暖。
周侍书亦是如此,年少居于东平伯府,看似家世安稳、门第清贵,背地里常年受嫡兄嫡姐排挤苛待、暗中构陷,吃过无数明枪暗箭,童年岁月是压抑与算计。
二人皆是命途相似,皆在无尽的权谋漩涡中苦苦挣扎、步步求生。也正因这份刻骨铭心的同命相连,他们最懂彼此的隐忍与不易,无需多言便心意相通,岁岁君臣同心、彼此托付,步步相守,在波诡云谲的京城棋局里,互为最牢靠的依托与臂膀。
他敛去心绪,正色躬身问道:“眼下风波缠身,殿下深陷局中,唯有破局方能全身自保。不知殿下心中,可有破局定论?”
太子眸光缓缓扫过囚室雅致精致的陈设,指尖轻轻摩挲着楠木榻沿细腻繁复的雕花,动作缓慢而沉静。
幽暗光影落在他侧脸,良久的沉默过后,他抬眼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岳父那边,应是筹备妥当?”
听闻此言,周侍书眼底漾起一抹亮色,想起周博野临行前的嘱托与各方暗中布局,当即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沉稳:“自殿下入狱以来,长公主府、英国公府已明确表态,誓死效忠殿下。京畿大营王将军亦暗中归心,兵马整装待命。届时只需打开皇城城门,殿下顺势登临帝位,所有朝堂风波、巫蛊困局,自会尽数平息。”
太子垂眸沉吟,眼底深思翻涌,语气沉稳审慎:“此事必须寻得体面遮掩,不可太过张扬。弑父夺位乃是千古骂名,污了正统名分,后患无穷,需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起兵。”
“殿下思虑周全。”周侍书站起来,躬身应声,眸光清亮,已胸有谋划,“只需殿下稍作等候,燕王大婚之日,便是天赐良机、最好幌子。那日皇城城门大开,四方宾客云集,朝野权贵齐聚京城,场面纷乱繁杂。我们可借大婚庆典掩人耳目,趁机当众彻查厘清巫蛊旧案、辨明是非曲直,顺势拥立殿下复位,名正言顺,天下难有非议。”
太子闻言眉峰微微一蹙,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讥讽,语气裹挟着淡淡的不屑:“孤万万没想到,父皇会将表妹指婚给李易之,他也配担得起东平伯府的嫡女?”
他缓缓忆起前事,眼底嘲讽更甚:“早前李易之心系永定侯府嫡女宋雨晴,为求联姻,暗中模仿你的笔迹登门求亲,手段卑劣可笑,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沦为京中笑柄。父皇彼时顺势赐婚,将侯府庶女指给他。堂堂嫡皇子,只娶得一介侯府庶女,说来着实可笑,显得李易之狼狈可怜。”
“只是他心性高傲,压根不愿迎娶那庶女。”太子话锋一转,眸光幽深,看透全盘布局,“他不愿受此掣肘,便暗中设计,毁了宋家庶女的名声。父皇为保全皇家颜面,只能顺势将宋家女从燕王府正妃之位贬为庶人。也正因如此,孤那单纯的表妹,才顶替空缺,坐上了燕王府正妃的位置。”
他轻笑一声,看透帝王心思,语气淡然通透:“父皇这般刻意安排,孤心知肚明。让李易之迎娶孤母族、妻族一脉的女子,便是要将他与孤的势力牢牢捆绑,让他这辈子名分、底蕴皆矮孤一头,永远无法真正与孤抗衡。”
“殿下慧眼如炬,看得透彻。”周侍书适时躬身附和,随即神色微敛,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如今二姐在外的名声,已不堪入耳,十分棘手。”
太子闻言微挑眉眼,抬手放下手中筷子,抬眸望向周侍书,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讶异,沉声追问:“哦?如今京中都传她何等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