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伯指尖颤抖着抬起,取一旁小几上的茶杯,饮口茶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刚凑到唇边,滚烫的茶水灼得他咧嘴蹙眉,指尖一麻。
积压已久的怒火冲破桎梏,怒极攻心,反手便将茶杯狠狠掼在周夫人脚边。
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茶杯碎裂,瓷片四下飞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浸湿了周夫人的裙摆,灼热的温度烫得她身形微颤,不敢躲闪。
东平伯府内乱作一团、风波乍起,而天牢之中,身陷囹圄的太子,却未清闲。
他虽被废去储君辅政之权,剥离了东宫詹事府的所有襄助,身居囚牢、远离朝堂,可朝野各方的公文奏折,依旧源源不断被送入天牢,从未断。
天牢深处,终年幽暗潮湿,不见天光,世间最直白的人情冷暖、趋炎附势,在此处展露得淋漓尽致。
狱卒王三早前为太子送去过一床被褥,可一连数日过去,既无朝中权贵暗中递话关照,也无人前来天牢探视太子。他心中暗自笃定,这位深陷巫蛊大案的储君大势已去,再无翻身出头的可能,当即顺着局势看人下菜碟。
往日里对太子毕恭毕敬、小心侍奉的模样收起,态度变得散漫怠慢。每日供给的茶水寡淡浑浊、杂质颇多,三餐更是粗劣冷硬、敷衍了事,处处苛待,不尽心伺候。
可日子一天天流逝,王三预想中的废黜圣旨迟迟没有传来,朝堂上下没有降下责罚定论,就连例行的案情提审都寥寥无几、近乎停滞。
一同当差的狱卒麻二看在眼里,私下悄悄提点王三:“照这架势,太子未必就这么倒了,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你好好尽心伺候,来日太子若是洗清冤屈走出天牢,咱们说不定还能借着这份情分,谋个好去处、好差事。”
王三在天牢混迹多年,最是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上意与朝堂风向。经麻二一点拨,他心底活络警醒起来。
陛下迟迟不定罪、不结案,这般悬而不判、搁置观望的姿态,非舍弃太子。
他醒悟,这位储君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非轻易便能舍弃的棋子,他先前短视势利,险些误了大事。
他后怕不已,先前趋炎附势、刻意怠慢,着实失了分寸、坏了机缘。
心念急转,他改换谄媚嘴脸,小心翼翼将太子挪至天牢最深处的囚室。
此地虽地处阴幽深处,少了外头牢狱的嘈杂脏乱,内里陈设却精致周全,堪比世家富贵卧房。
楠木雕花大床铺着柔软蓬松的锦缎被褥,温润雅致的梨花木博古架依次排开,陈列着精巧古玩、清雅摆件,笔墨书卷、起居器物样样完备妥帖,无囚牢的破败寒酸。
太子日日端坐于此,批阅处置宫外源源不断送来的朝堂公文,条理井然、丝毫不乱。入夜亦有侍女谨小慎微伺候洗漱起居,褪去了太子府繁文缛节的桎梏,反倒比往日在太子府时更为清净自在、少了诸多拘束牵绊。
王三越发笃定太子必有东山再起之日,尽心巴结讨好。
他不惜自掏腰包,日日亲自整治精致膳食,荤素搭配俱全、时令鲜果、佳酿果品从不短缺,事事亲力亲为、殷勤备至,只盼着太子来日洗清冤屈、重归朝堂,能念着他这段雪中送炭的尽心伺候,提携眷顾一二。
这日午后,王三照例将热腾腾的酒菜规整摆好,躬身侍立一旁。
太子抬手执杯,浅酌了一小盅清酒,眸光淡然闲适。
牢外昏沉光影里,一道挺拔孤冷的玄色身影静静立在栏杆之外,披风覆身,身姿沉稳,自带肃穆之气。
来人是周侍书,常年追随太子府,是太子最为忠心、最为可靠的铁杆拥护者。
周侍书抬手推开牢门,缓步踏入这间陈设雅致的囚室。
太子抬眸望见来人,黯淡多日的眼底泛起一抹亮色,连日积压在心头的沉郁与阴霾,扫空大半。
这些时日困于天牢,他心绪跌宕起伏、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