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愈发沉厉,句句直指要害:“他已稳坐储君之位,却容不下手足兄弟,对燕王、寿王两位殿下屡动杀心,动辄暗中谋划刺杀。心胸狭隘、手段阴狠之人,他日若真登临九五、执掌天下,我等随先帝开疆拓土的开国功勋,何来活路可言?”
言罢,杜仰平缓步踱至书案前,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细腻的砚台石面,心绪沉沉,语气深邃凝重:“陛下忌惮吴家血脉,可燕王镇守漠北的赫赫功绩摆在明面上,无人能够抹杀。他自幼体弱,却在漠北战场展露惊世军事天赋,肃清吴家余党时的雷霆手段与沉稳心性,陛下全程看在眼里,未有过非议。”
“如今陛下自忖春秋鼎盛、大权在握,不愿让太子过早执掌实权,便异想天开,打算借这场赐婚束缚燕王,令其日后俯首辅佐太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杜仰平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幽深似潭,看透朝局利弊:“李易之是正统嫡子,天资卓绝、功勋盖世,如今却要屈居庶子太子之下,受掣肘。这储君之位,太子如何能坐得安稳?退一步讲,即便日后局势逆转,是寿王侥幸夺位登基,他第一个要倾力铲除的,也必是李易之这身份、功绩、威望皆压他一头的嫡子。”
“燕王也着实难为。”杜仰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似有唏嘘,眼底却转瞬掠过一抹锐利精光,“不争,便是坐以待毙。陛下一旦龙驭宾天,便是他的死期。可若是争,便要直面帝王日复一日的打压,还要提防手足兄弟的暗中暗算。从头到尾,他无退路。”
他神色沉定,语声郑重,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当为父曾应允皇后娘娘,誓死护李易之周全。无论殿下日后作何抉择,我平阳侯府,都要保他平安无虞。既然殿下身不由己、无法抗旨,那这件事,便由我们平阳侯府替他办妥。”
杜月年闻言,抬眸望向杜仰平,眉宇间满是迟疑,沉声问道:“父亲,连殿下都无力推拒的圣旨赐婚,我平阳侯府又如何能从中周旋,帮殿下脱身?”
杜仰平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眸光沉沉看向杜月年:“陛下与殿下的局面,我们无从撼动,但区区一个周家女,却有的是办法做文章。”
他眼底淬满阴狠冷光,语气阴冷笃定:“燕王接下赐婚,是形势所迫、身不由己。你派人去细查东平伯府这位周二姑娘,暗中为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或是捏造一段确凿的情事。若是周二姑娘心有所属、已私定终身,哪怕是她愿嫁入皇家,陛下为保全天家颜面,自然不会再执意逼迫殿下完婚,更不会再借此为难燕王。”
“这件事交由你去办,手脚做干净些。切记不可牵连燕王,更不能污了殿下的名声。”杜仰平神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冷厉,“还有那永定侯,老匹夫素来护短难缠。先前因宋家庶女一事,他便特意写信诘责于我,暗讽我教女无方,这笔账暂且记下。”
杜月年闻言,面露苦色,上前低声回道:“父亲,只是月娥那边……据荣城传回的线报,她近日在外流言纷起,绯闻缠身,此事如今该如何处置?”
杜仰平闻言冷哼一声,眼底寒芒乍现,语气冷硬决然:“月娥是我平阳侯府堂堂嫡长女,分寸尺度,自有拿捏,清楚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倒是宋家老二不识抬举,胆敢抹黑我平阳侯府的名声,肆意辱我府中出嫁女眷。待他回京,我定要打断他的腿,好好给他立个规矩。宋修远既然疏于管教、放任逆子,那老夫便替他好好收拾这个无法无天的纨绔。”
他话锋一转,眸光愈发凌厉:“还有宋昱衡,下次归京,你好生‘招待’一番,让他清清楚楚明白,我平阳侯府根基尚在、非无人撑腰,我侯府出去的姑娘,轮不到他们宋家肆意冷落、轻贱。”
杜月年当即颔首应下:“时日也快了,待妹夫回京、料理完京城诸事,儿子便召集族中儿郎,寻机与妹夫切磋一二,讨回公道。”
杜仰平微微点头,随即沉声叮嘱:“分寸拿捏妥当,手下留情即可。日后他还要与月娥朝夕度日,若是收拾得太过难看,你妹妹心中必心生怨怼,反倒得不偿失。”
“儿子晓得。”杜月年恭敬应下,又轻声补道,“月娥远居荣城,府中上下记挂在心。母亲时常遣世子妃去往永定侯府照拂周旋、维系情面,待妹妹日后从荣城归京,永定侯夫人那边,想来也不会刻意为难她。”
杜仰平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老道,字字透着深谋远虑:“这些内宅琐碎事务,交由你母亲与世子妃打理即可。待宋昱衡率兵入京,我平阳侯府务必沉住气,不可贸然出头。我们只需居中配合、稳住侧翼态势,不冲到台前。这般行事,是为平阳侯府留足退路、以备不时之需,即便此番变局失利,府中也可安然脱身、不受牵连。”
他稍作沉吟,缓声又道:“不过此番局势,未必会败。长公主府、英国公府已暗中站队,诸多王室宗亲亦纷纷暗中附和依附。燕王留守京城这些时日,不动声色游说各方权贵,悄然铺排妥当,布下了全盘棋局。”
他眸光微沉,细数过往端倪:“自陛下将宋家庶女贬为庶民那日起,燕王便暗中布局,传令宋昱衡领兵待命、伺机入京。若非我一直紧盯殿下动向、步步留意,根本察觉不到这般隐秘部署。倒是没想到宋修远那老匹夫,对那庶女宠爱有加,为了她,连朝堂规矩、家族利弊都不顾了,当真无所不为。”
杜月年闻言上前,低声禀道:“父亲,那宋家庶女如今安置在慧空寺。此前月娴曾前去探望,却被燕王府侍卫拦在寺外,侍卫传言那宋氏已有孕,身子不便,不见外客。”
杜仰平眸中精光一闪,沉吟道:“既然殿下亲自赶往慧空寺坐镇,那便让月娴借着探望宋氏的由头,暗中给殿下传递消息。”
语罢,他抬手轻抚颔下长须,随即又缓缓摇头,改了主意:“不必了。先踏踏实实办好我交代你的事即可。我们今日的种种筹谋与动作,殿下日后必知晓,无需刻意上前表功。即便此事不慎败露失手,我平阳侯府隐匿幕后,也折损不了分毫实力,稳坐不败之地。”
杜月年闻言,心中了然,郑重颔首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