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静静躺卧片刻,按捺住心底翻涌不休的万千心绪,缓缓撑着榻沿坐起身。纷乱的杂念被他压下,只余下一身沉敛的冷寂。
廊下,王康、长治一众侍从早垂手静立候命。
听得书房门轴轻转、吱呀启开,李易之抬步缓步走出。
王康快步趋身上前,高高抬手擎起灯盏,摇曳昏黄的灯火簌簌洒落,铺在青石阶前,将冰冷斑驳的石纹清晰映照出来。他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殿下。”
李易之抬眸扫过廊下肃立的众人,神色沉静无波,淡淡吐出二字:“带路。”
王康高擎灯盏,稳步在前引路。
身后一众侍从屏息敛气,不敢有喧哗,井然有序紧随李易之后。
一行人融于沉沉夜幕之中,踏着细碎灯影,缓缓向内院深处行去。
踏入内宅主院的内室,侍立在侧的宫女忙上前伺候,动作轻柔且规整,为李易之褪去一身沉重繁复的朝服,换去朝堂肃穆,着上一袭素净沉敛的玄色常服,愈发衬得李易之神色清冷,周身气场疏离沉郁。
移步出了内室,外间案几之上,夜宵已备好,热气微敛,品相周全。
李易之心中郁结难舒,沉甸甸的烦闷堵在胸口,食欲也无,淡淡抬手一挥,语声寒凉,恰似这笼罩四野的沉沉夜色:“撤了。”
一众侍从不敢多言,亦不敢迟疑,即刻上前,悄无声息地将满桌膳食尽数撤下,室中转瞬恢复空寂静谧。
夜色浓稠如墨,霜风穿廊过境,簌簌卷过檐角廊柱,携来彻骨寒凉,漫遍整座宅院。
院外另一侧,乔砚已将随行护卫整顿完毕,人马规整、器械齐备,两辆马车静静候在暗处,一切筹备妥当,只待号令。
李易之不耽搁,移步至马前,抬手轻按马鞍,身姿利落利落,翻身上马。
乔砚紧随其后,纵身落座马背,行至李易之身侧前方,抬手利落一挥。
一众护卫策马随行,众人披星踏夜,借着无边暮色连夜启程,马蹄踏碎静谧,朝着淡水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另有一队人马领了绝密号令,引着两辆马车另行启程,悄然奔赴慧空寺方向,待命行事。
沉沉夜幕之下,两路人马就此分道扬镳,各行其路。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最终尽数消融在广袤无垠的暗夜深处,不留分毫踪迹。
隐匿在王府各处的暗哨,将方才夜景下的一切动静收入眼底,确认无误后,悄无声息退去,折返各府递上密报。
平阳侯府内,杜仰平听完暗哨的详尽禀报,指尖微顿,转头看向身侧的杜月年,嗓音沉凝如铁,裹挟着几分凛冽凉意:“燕王已遵旨接下赐婚。陛下这一步棋,当真狠绝毒辣,算是撕破了最后一层体面情面,无转圜余地。”
杜月年微微躬身颔首,眉宇间凝着几分迟疑与忧虑,轻声试探:“父亲,陛下此举,已断了燕王殿下所有后路。如今燕王落于劣势,平阳侯府日后该如何自处?太子那边……我们是否要早做筹谋?”
“太子?”
杜仰平闻言,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视,字字冷硬:“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罢了!他身居监国之位以来,何曾展露过治国理政的真才实干?前线将士浴血戍边、拼死奋战,他不思稳固朝局、体恤军民,一心只想着屈膝议和。既不调兵驰援前线,亦不拨款充盈军粮,未站在大湚江山社稷的立场考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