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侍书闻言微微一怔,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眸色微动,暗自思索。
周家身居京中权贵之列,耳目四通八达,时至今日,府中未听闻风声,可见宫中对此事封锁极严。
他抬眸望向太子,审慎问道:“殿下消息确凿?”
太子抬手轻拂衣袖,敛去周身慵懒,随即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光沉沉颔首:“确凿无疑。皇宫已严密封锁了此事风声。今日太子妃诞下二皇孙,本宫一早便遣人入宫报喜,父皇亦按例降下赏赐,看似恩典如常,可本宫眼线传回消息,宫中氛围异常沉肃压抑,暗藏风雨。”
“今日诸位皇妹皆未出宫前来道喜。方才报喜的小太监回宫复命,他暗中留心探查,瞧见今日昭阳宫异动频频,内侍监掖庭局的人驻守偏殿,戒备森严。本宫使人暗中散了些银钱,才打探到内里实情。”
周侍书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眸含笑意,从容回道:“如此于殿下而言,乃是天大的好事。镇国公府痛失外孙,往后再无专属依仗,为保家族鼎盛,便只能转头倾力支持殿下。”
太子指尖轻叩桌案,唇间溢出一声轻哼,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冷然:“你还是太过小觑镇国公。那老匹夫年事已高,本该归府颐养天年、安享余生,却死死攥着国公权位不肯松手,纵容府中子嗣为争世子之位斗得头破血流、内耗不止。这般光景,倒与我们这些皇子争储夺位别无二致。”
周侍书眸光微凝,洞悉太子深意,沉声问道:“殿下是担忧镇国公野心难制,日后恐成掣肘?”
太子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忌惮与深意:“那老匹夫的野心,从来不止于坐稳国公之位。你看他这些年的布局便知,一味将张家女眷送入深宫、安插各方势力,步步为营渗透皇权核心。早年他便有心将张贵人送入太子府,许她太子妃之位,绑定张家与本宫的羁绊。彼时母妃早已与周家互通声气,再加上父皇亦不愿太子府与镇国公府深度勾结、势力过盛,此事才最终作罢。谁曾想,那般绝色佳人,最终入宫侍奉了父皇,着实可惜。”
周侍书缓缓颔首,眼底掠过几分恍然:“原来殿下与张贵人之间,还有这般过往渊源。”
太子闻言轻轻哂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笃定通透:“世间女子,能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大抵皆是一般。如今的太子妃,本宫十分合意。你嫡姐身子康健好生养,性子温柔贤淑、端庄得体,更为难得的是,她还给本宫带来了你这员得力臂膀。”
周侍书心中一暖,感念太子知遇信任,当即起身欲躬身表忠心。
太子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拦下了他的动作,神色缓缓收敛,添了几分沉肃:“不必多礼,今日召你前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周侍书依言落座,正襟危坐,静待下文。
太子缓声开口,眼底掠过一抹沉郁:“前些日子父皇病重卧床,本宫以储君之身监国理政,经手诸多要务,其间不少决断,皆与父皇往日推行的国策相悖。待父皇病愈归朝、重掌大权,只一句‘令太子好生休养’,便轻飘飘将本宫打发回太子府,形同闭门思过,变相收回了本宫手中所有权柄。”
“后来本宫依你所言,借着太子妃待产、需静心陪产的由头,索性收敛锋芒、闭门不出,刻意疏离朝堂纷争,不问世事。看似闲散避世,实则朝野内外的一切风吹草动、暗流涌动,本宫从未落下。”
他话锋一转,眸色深沉,语气里藏着真切的忌惮:“我那好三弟李易之,如今在漠北声势滔天、势头正盛。他不仅一举平定边境战乱,安定漠北疆土,更将整片漠北草原划为大湚御用养马场,拓土固疆,立下赫赫战功。这般开疆拓土的旷世功绩,在父皇执政多年以来,实属罕见。功高震主,他如今的声势,已隐隐对父皇的皇权构成了威胁。”
“父皇心底极度忌惮李易之的锋芒与势力,可如今李易之手握滔天功绩、军心民心所向,父皇纵使心里猜忌,也不敢轻易动他。只能将他召回京城、就近安置,暗中监视制衡。一旦放他重回西北属地,天高皇帝远,谁也不知他会借机积蓄多少势力、立下多少功绩,届时更难制衡。”
谈及此处,太子想起过往种种算计落空的始末,心底积压的郁气翻涌,是憋闷与不甘。
他当初想借着吴家旧案大做文章,借机发难攻讦李易之,伺机揪出错处、借机打压,折损他的声望势力。
可李易之手段凌厉圆滑、行事滴水不漏,处置吴梦琪一案干脆决绝、步步周全。
他在漠北处决吴梦琪,以正律法,事后又将其尸骨送归京城,葬入吴家祖坟,这般杀伐有度、情理兼顾的做法,非但没有留下攻讦把柄,反倒为他博得了公私分明、秉公执法的贤名,将太子精心筹谋的算计,悄无声息化解殆尽。
其后,他听闻永定侯府庶女、李易之的未婚妻宋明珠,因李易之的缘故遭漠北大王子掳掠劫持。
太子认定这是天赐良机,心中暗生算计,打算借这场风波挑拨离间,激化李易之与永定侯府之间的隔阂猜忌,令双方心生嫌隙、互生芥蒂,彼此牵制制衡,坐收渔利。
奈何他的离间计策尚未铺开施行,李易之便已抢先一步破局。
李易之行事诡谲、不循常理,直接在荣城就地迎娶宋明珠,且全程以藩王正妃的最高礼数相待,规制周全、体面至极。这般坦荡的举措,堵死了所有猜忌的由头,不留缝隙,斩断了太子暗中挑拨、借机生事的算计。
不止于此,太子曾暗中抽调府中精心培养的死士,数次在李易之回京之路设伏截杀,想要永绝后患。
可每一次的周密布局,都被李易之从容化解、化险为夷。几番交锋下来,李易之毫发无损,他反倒折损了不少耗费数年心血、倾尽无数银钱粮草精心驯养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