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那个本该落地降生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真是个没福气的。”
张贵妃低声呓语,字句沉沉寒凉,是掩不住的怨毒与不甘:“后宫女子千千万,偏偏找上身怀六甲的诗雅,行那等罔顾龙胎的荒唐事,硬生生断送了孩子性命。那可怜的孩儿出世未成,周身遍布青黑淤痕,何其凄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死寂。
月琴身子一颤,手中捧着的茶盏剧烈一晃,哐当一声轻响,险些脱手摔落。
她慌忙抬手死死扶住盏身,堪堪稳住,头颅垂得极低,余光也不敢抬,指尖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这话大逆不道、暗藏机锋,若是传出殿外,不止她这贴身大宫女性命难保,就连整个镇国公府,都要被这番妄语拖入麻烦。
殿中其余宫女嬷嬷垂首屏息,人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多喘一口,恨不得将自身隐匿于阴影之中,装作从未听闻。
张贵妃自己一怔。
方才脱口而出的怨怼,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重重砸落心头,让她噤声失语,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满心后怕。
她沉沉吸了一口冷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迅速敛去眼底戾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敛,转头对月琴沉声吩咐:“去挑几名模样周正、身家清白、性子稳妥的宫女,仔细梳洗规整妥当,送到徐福公公处,交由他酌情安排近身差事。”
转眼到了正午,太子府内太子落座用膳之际,才从入宫报信归来的小太监口中,得知了张诗雅昨夜小产、龙胎夭折的内情。
乍闻此事,太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镇国公府权柄滔天、势力盘根错节,是太子府最大的外部隐患,若是张诗雅顺利诞下男婴,以张家的势力,必定倾力扶持亲外甥,届时东宫储位将再添变数。
如今张家痛失龙裔,折损了一枚至关重要的后宫筹码,于他而言,无疑是除去了一桩心腹大患。
可这点隐秘的雀跃转瞬即逝,即刻被更深沉的忌惮与忧虑层层覆盖。
他执筷的指尖微微一顿,心神沉了下去。
今早太子妃刚诞下嫡皇孙,他满心欢喜遣人入宫报喜,可他忽略了父皇彼时的心境,父皇昨夜才痛失未出世的龙子,郁结怒火盘踞心头,如今太子妃喜事临门、声势鼎盛,父皇会不会心生芥蒂,将丧子的郁气尽数迁怒于他?
一念及此,太子心底生出忌惮与不安。
他再无用膳的心思,草草扒了两口便抬手示意撤下膳食,起身迈步走向书房。
待落座定心神,他沉声吩咐:“去,传周侍书前来见本宫。”
长平躬身领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即刻退殿传召。
不多时,周侍书奉命入府,径直来到书房外。
刚踏进门内,便嗅到室中萦绕的暧昧暗香,他眉头微蹙,出言规劝:“殿下近日心绪想必紧绷,需得静心舒缓,不宜过度耗神,不如移步后宅休憩片刻。”
话音未落,榻上一名衣衫微乱的宫女匆匆起身,敛衽行了一浅礼,垂首快步退出了书房。
太子随手拉扯过外衫披在身上,姿态松弛,褪去了人前的端肃刻板,淡淡笑道:“在侍书面前,本宫不必时时端着架子,故作模样。”
说罢他不欲纠缠此事,抬手略一示意,径直转开话题,神色敛去闲散,添了几分凝重:“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秘事告知。本宫刚收到内线消息,张贵人昨夜小产,龙胎已没了。”
太子伸手示意周侍书落座,自己亦随之落座。
一旁长平适时奉上两杯热茶,躬身悄然退下,守在廊下,隔绝内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