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呼唤真切温柔,裹挟着发自心底的缱绻惦念,音量不高不低,恰好穿透细密车帘,清清楚楚落入策马随行的张知礼耳中。
闻声刹那,张知礼心头高悬多日的巨石松动,连日紧绷压抑的疑虑稍稍消解。
他暗自腹诽不已,李易之这一声呼唤太过真切自然,温柔入骨,不似刻意作假。
张知礼忍不住暗自揣测车中温情光景,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先前违和反常疑虑,在这一声温柔轻唤中消散大半。
车帐之内,空空荡荡,无人应答。清冷空寂,静静包裹着独坐的人影。
李易之怀中紧抱着宋明珠平日里枕卧的软枕,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柔软的枕面,鼻尖萦绕着她残留的淡淡幽香。
他眸色沉沉幽深,眸光放空,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方才那一声轻唤,无关试探、无关演戏,只是下意识的惦念,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自呢喃。
月奴跪坐在车厢一隅,垂首敛眉,静静望着殿下睹物思人的落寞模样,心底酸涩翻涌,难言五味。
若是王妃未悄然脱身离去,殿下此刻又何须孤身对枕,凭旧物慰藉空空荡荡的相思。
良久,李易之缓缓敛去心头纷乱心绪,眸底转瞬即逝的温柔褪去,重回往日深沉冷冽、沉稳肃穆的模样,低声沉声吩咐:“你贴身跟着替身,将王妃平日的喜好习性、言行举止、神态气度一一细致告知,细节不得遗漏。务必让她熟记于心,全程谨慎拿捏,不能露出破绽。”
月奴压下眼底酸涩,敛神正色,郑重颔首应下:“奴婢谨记殿下吩咐。”
长风掠道,车马轰鸣。
浩浩荡荡仪仗队伍绵延数里,朝着京城方向稳步疾驰。
几株苍青杨树的树影深处,宋明珠静立藏身。
她凝眸远眺,望着官道上烟尘滚滚的浩浩荡荡仪仗,看着李易之的车马队伍层层递进、缓缓远去,消融在官路。
风掠过枝叶,簌簌轻响。
宋明珠心头五味杂陈,缠缠绕绕,辨不清是挣脱桎梏的释然,还是尘埃落定后的浅浅空落。
自那日从听雨阁走出,她便一路出城,隐匿在此。
这些时日,她大半光阴都栖身空间,冷眼旁观外头的风起云涌。
昨夜夜色深沉,她隔着空间结界,看见长治带人巡捕、沿路排查,也望见刘管家领着大批西北军,四下搜寻她的踪迹。
她就静静立在无人能窥的方寸天地里,看着他们徒劳奔走、层层搜查,直至天色将明,一众人马一无所获,收队回城,喧嚣落尽,重归寂静。
天光破晓、晨雾初漫之时,她踏出空间,依旧藏身杨树之后。
目送宋修远亲率西北军马,策马扬鞭,朝着月栖关的方向绝尘而去。
先是侯府人马撤离,如今燕王仪仗亦远赴前路。困住她的牢笼,周遭所有桎梏与牵绊,没有了。
四下荒郊空旷,杳无人声。
宋明珠缓缓坐在微凉的草地上,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叹息。确认周遭无人影、无窥探,她身形微动,悄无声息遁入空间。
落脚熟悉的内室,她侧身躺卧在柔软的拔步床上,闭眼缓缓平复纷乱心绪。心底轻声自语,字字通透:“也好。”
宋修远与李易之定已猜出端倪。她并非被人掳掠胁迫,而是心甘情愿、执意脱身逃离。所以才收回搜捕人手,不再徒劳追寻,放任她离去。
这样,便很好。
她静静卧在床上,久久未动。
三年朝夕晨昏的点滴过往,如走马观花般,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深宅大院的步步隐忍、片刻偷得的细碎欢愉、日夜萦绕的惶恐不安。
三年浮沉,短暂欢喜寥寥,余下最多的,便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恐惧与戒备。
宋明珠静静回想前尘种种,三年压抑在心的郁结与桎梏,在这一刻卸下大半。
她缓缓坐起身,抬眸望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清丽,掩不住疲惫憔悴,是长久紧绷、心力耗损留下的痕迹。
她凝着镜中的倒影,轻声给自己打气,语气轻却笃定,像是在艰难说服忐忑不安的她:“宋明珠,你可以的。你很勇敢,已经踏出了最难的第一步。”
“不要怕。你做好了万全准备,户籍、过所、银票,样样齐备,并无疏漏。你不必胆怯,往后的路,你完全能撑下去。”
说完,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认真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一点点抚平心底残存的慌乱,攒起独自前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