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启程在即,疑点却丛生。
宋明珠以身子不适为由,藏身马车避而不出,素来疼惜宋明珠的宋修远、宋昱衡父子更是反常至极,全程未现身相送。
这般处处违和的景象,让张知礼心头压下的疑虑死灰复燃,方才笃定的心思又摇摆不定。
他暗自沉吟,难不成连日来那些恩爱如常、安居府中的景象,从头到尾都是刻意伪造的假象?
李易之心机深沉,怕是早布下障眼法,趁着众人不备,悄悄将宋明珠转移脱身了?
对面的李易之无视张知礼暗藏试探的客套话,不耐抬手一挥,径直打断他未说完的言辞,语气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出发。”
话音落定,他不再多言,抬步走向专属车驾。
王康忙贴身侍奉上前,稳稳扶着他登车落座。
看着李易之的车帘缓缓落下,仪仗车马徐徐启动、稳步前行,张知礼纵使满心疑窦,也不敢当众造次。
他翻身跃上马背,策马径直朝着宋明珠的马车疾驰而去,想要近身一探究竟。
可尚未靠近车驾,一道利落身影已横截而出。
龙四稳坐马背,身姿挺拔,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去路牢牢拦下,寸步不让。
张知礼去路被阻,心头烦躁难堪,脸色沉了下来,冷声呵斥:“放肆!一个狗奴才,也敢拦本大人的路?”
龙四神色未变,礼数周全却壁垒森严,在马背上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却字字强硬,毫无退让之意:“张大人息怒,王妃已安歇休憩。大人若是有心请安、有事进言,便静心等候,待王妃醒来自会召见。”
软钉子直白堵回,张知礼脸色一阵青红交加,难堪至极。
他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车帘,几度想要扬声呼喊试探,可转念自身身份体面,又碍于随行众人在场,不敢失了分寸。只能狠狠瞪了龙四一眼,心里憋屈与不甘,勒马转身,策马追向前方的主车队。
待他身影走远,龙四望着其离去的方向,暗自轻啐一声,眼底满是鄙夷:“靠着钻营抢旁人功绩的小人,也配窥探王妃。”
浩浩荡荡仪仗队伍行至荣城城门关口,一众已在此等候的地方官员齐齐躬身伫立,快步上前,双手恭敬递上文书与程仪,各司其职,等候燕王批示。
长治催马而出,从容接过众人手中的文书、程仪,仔细妥善收纳,随即驱马行至李易之主车旁,透过窗户俯身压低声音,向车中燕王回禀事宜。
他话音落地,马车之内,沉默了良久,传出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不带情绪波澜,简洁利落落下二字:“出发。”
燕王殿下一声令下,队伍稳步前行。
乔砚策马随行,护在李易之马车后侧,目光沉静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城门两侧列队恭迎的一众官员。
视线掠过人群缝隙时,余光定格在墙角伫立的乔守备身上。
父子二人视线隔空交汇,转瞬一触即分。
乔守备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藏着隐晦警示,以无声姿态传递讯息,告知城外局势安稳,无异动、无埋伏、无任何突发变故。
乔砚心领神会,高悬的心稍稍落地。
他未下马,只微微颔首淡淡回应,身姿稳稳驻于马背上,寸步不离护在马车后侧。
眸光沉敛警惕,细细扫视周遭进城的人流、不敢松懈。
他敛神戒备之际,心头忽生一阵莫名感应,视线不受控制地朝一侧望去。
那处有几棵寻常树木静静伫立,枝叶随风轻晃,空空荡荡,无异样。
乔砚心头微怔,暗自失笑。
想来是连日紧绷、心绪纷乱,着了心魔,明明满目空寂,却恍惚错觉,在几颗杨树间看到了宋明珠的身影
车马辘辘前行,缓缓驶出荣城城门,远离城池地界。
长治与乔砚一左一右分列主马车两侧,身姿挺拔肃穆,不动声色地隔绝了周遭窥探的视线,将车驾护得密不透风。
后方随行的仪仗、仆从车马与数千府兵井然紧随,阵列规整,气势浩荡,一派凛然威仪。
盛大煊赫的阵仗,与当初李易之奔赴荣城时的轻车简从、低调蛰伏判若两人。
彼时他敛尽锋芒、隐忍蛰伏,藏尽一身锐气;而今归京,他已是手握重兵、权柄深重的当朝藩王,更是于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中,暗藏夺嫡锋芒的关键之人。
眼前这般隆重排布,既是他尊贵身份的彰显,亦是对沿途所有暗中窥探、蛰伏势力最强势的震慑。
颠簸平稳的车厢之内,静谧无声,气氛沉敛。
良久,李易之低沉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一声轻柔呼唤落于空寂的车厢:“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