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说,一股无名烦躁还是从宋明珠心底蔓延开来。
宋昱衡远赴漠北主持议和,夫妻二人长久分离。
杜月娥失了宋昱衡的温存照拂,心绪郁结、性情浮躁。加之她看破了宋昱衡心底的隐秘心思,整日又困在后宅方寸之地无所事事,便将胸中积攒的闲怨戾气,迁怒到宋明珠身上,步步刁难、处处针对。
宋明珠心中暗自腹诽,没忍住把远在漠北的宋昱衡,连着祖宗十八代在心里默默数落了一遍,胸中堵着的那股无名烦闷,稍稍疏解。
她心底无声轻叹。杜月娥这日子太过清闲安逸,百无聊赖之下,才一门心思揪着她纠缠针对,沉溺在后宅雌竞中算计之中。
宋明珠没有这份闲情,懒得耗费心神陪她内宅周旋。
这种无意义的后宅倾轧最是消磨精力、暗藏杀机。若是一直被杜月娥死死盯着缠斗,来日莫名其妙栽在她手里,怎么死的都无从知晓。
看来必须寻个由头,给杜月娥找点琐事缠身,分散她的注意力,免得自身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宋明珠静坐片刻,压下杂念与烦躁,抬眸淡淡吩咐:“替我更衣。”
一旁侍立的小鹿连忙应声,领着打杂小丫鬟上前,端来温热的净面汤水。伺候宋明珠梳洗整妆完毕,又细心替她穿戴好规整的制式衣裙。
诸事齐备,宋明珠带着承意、小鹿一行人,步履从容,缓缓往前院缓步走去。
宋明珠随李易之重返荣城,再度踏入燕王府朱漆大门时,心底不由生出恍然恍惚。这是她第四次踏足此地,府中亭台依旧、花木如故,可辗转经年,已人事几番新。
行过层层错落的朱门甬道,乔砚迎面前来迎候。
宋明珠目光微顿,眸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讶异。昔日尚带青涩稚气的少年,已脱胎换骨。一身玄色利落侍卫劲装束得身姿挺拔笔直,褪去了往日温润柔和,眉眼变得锐利沉敛,周身萦绕着肃穆沉稳的武者气场,不复当初紧随她身侧时的青涩模样
撞见二人,乔砚驻足立定,身姿端肃,垂首躬身行了标准的侍卫礼,声线沉稳有度:“卑职参见殿下,宋二姑娘安。”
李易之侧眸淡淡扫了乔砚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而玩味的嗤笑。见宋明珠久久凝着乔砚,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他不由轻声打趣:“明珠这般目不转睛,可是心里恼了,怪本王将你身边最得力的旧人,挖到了自己麾下?”
宋明珠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无澜,语调清淡柔和:“殿下说笑了。乔砚能追随殿下左右效力,是他的机缘福气,明珠何来恼怒之说。”
李易之已将她看透,平静淡然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丝无从遮掩的怅然与落寞。
他抬手主动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携着她缓步穿过前院回廊,向内院走去,低声徐徐道:
“以乔砚犯下的过错,本王本该严惩到底,便是取他性命,也难抵他的罪责。奈何乔家人丁寥落,只剩他这一根独苗。他父亲舍命拼下的军功,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为其子换一线生机,谋得燕王府侍卫的立足之地。一场血汗军功,换一人活命前程,于本王而言,这笔买卖,的确划算。
察觉到身侧宋明珠心绪低沉、意兴阑珊,李易之语气稍稍放缓,添了几分体恤的意味,缓缓开口:“本王知晓你念旧。乔砚追随你一年,忠心可鉴。此番你重回荣城,本王原打算让他重回你身侧,贴身护你安稳。只是他.......私心太重,心性不稳,不适合再做你的贴身护卫,顶多替你守院看门,做个外围侍卫便够了。”
他稍作沉吟,似是权衡利弊,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可这般俊俏的男子日日守在明珠的院外,本王心底,不痛快。倒不如效仿王康那般处置,往后让他寸步不离随侍在你身侧,断了旁的念想。”
宋明珠闻言,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悄然抽回了被李易之握着的手。她抬眸斜睨着身前的李易之,一双眼眸清透泠然,澄澈见底,却只是缄默不语,不置一词。
心底却早已将李易之数落了一遍。乔砚父亲拼死立下军功,舍命换来儿子的前程,是盼着乔砚能立身建功、光耀门楣,带着乔家蒸蒸日上,不是送过来任人折辱、被李易之磋磨算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