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娥走入正屋落座,待丫鬟奉上新沏的茶水与点心,她浅尝一口,才抬眼看向柔枝,开口问道:“怎不见二姑娘踪影?”
柔枝神色慌乱,支支吾吾半晌,不敢答话。杜月娥目光一转,落在她身旁的婆子身上,冷声道:“你来说。”
那婆子怯怯瞥了柔枝一眼,敛衽行礼,恭声回道:“回世子妃,明珠小姐自行搬离此处,在外另寻住处了。”
得知宋明珠并未在侯府别院落脚,杜月娥心头先是微微一松,转瞬又暗自轻叹,眉宇间掠过几分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宋明珠这般行事,失了世家女子该有的体统。即便并非侯府血脉,也当顾念宋氏一族的颜面。未及出阁便独自在外居住,行事随心所欲,落了旁人口实。此事若是传开,天下名门世家,又怎会愿意迎娶宋氏女儿?
她垂眸看向立在下首的柔枝,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的嗤笑,语气威严肃穆:“你先退下歇息,收拾好随身物件,入别院落安置。往后行事务必谨守规矩。侯府乃是百年大族,家规森严,即便出了府院、身在别处,也不可逾矩放肆。”
话音陡然一转,她神色冷厉,字字铿锵,威势逼人:“你身为妾室,妄居主院、肆意逾矩,坏了侯府礼法章法,本该从严惩处。念在你初犯,且为留你几分颜面,便由你贴身丫鬟代为受过。杖责二十,若是侥幸活下,便继续留在你身侧伺候;若是撑不住,直接拖出去处置。我永定侯府,容不下不知规矩的奴才!”
柔枝闻言浑身发冷,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多言半句。院外廊下很快响起行刑的呵斥声,紧随其后的,是清脆厚重的板子落地之声,声声清晰入耳。
屋内的柔枝与秋彤脸色煞白,眼底惊惧惶恐,大气不敢出。
杜月娥神色漠然,淡淡挥手:“都下去吧。”
二人如蒙大赦,慌忙躬身行礼,脚步仓促地退了出去。
一旁的青秧面露担忧,轻声唤道:“世子妃。”
杜月娥轻轻摇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静无波:“我不过是依家规行事,便是老夫人与夫人在此,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随即她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婆子,沉声发问:“方才听闻,二姑娘是自行在外置办了别院独居?”
杜月娥杀鸡儆猴的一番举动,早吓得那婆子心有余悸,闻言再三斟酌措辞,恭谨垂首回话:“回世子妃,确是如此。”
这名赵婆子是侯夫人拨给柔枝的人,她抬眼觑着杜月娥的神色,壮着胆子开口:“柔枝姨娘并无过错,她所作所为,皆是遵照夫人与老夫人的吩咐行事。”
杜月娥听罢,明白前因后果,是婆母暗中授意,指使柔枝刻意刁难宋明珠,故意安排破败院落存心为难。
她示意屋内其余丫鬟婆子尽数退下,抬手扶着额角无奈。
她犹记昔日往事,宋明珠在廊下受罚挨打,彼时婆母正陪着家母在西华苑水榭闲谈。那时她只当区区庶女目无尊长,受罚也是理所应当。
可成婚快一年,日日与婆母相处下来,她看清婆母心性狭隘、气量不足,做出这些刻意为难人的勾当,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她心底不解,素来沉稳持重、眼界远胜婆母的老夫人,为何也掺和这般内宅纷争。
细思父亲日前对朝堂局势的剖析,她暗自摇头叹息,老夫人城府与眼界高侯夫人一截,只是此番太过急于谋远、押错了方向,看似眼光长远,实则本末倒置,算计错了利弊。
她与宋明珠书信往来多时,这姑娘虽偶有自保的小心思,却心怀格局,行事有度,从不会无端招惹旁人、搅乱大局。
这时婆子又继续禀道:“明珠小姐搬离别院后,柔枝姨娘还特意去了她新宅门外长跪,请二姑娘原谅。无人知晓二人说了些什么,姨娘没多久便独自回府。后来世子归来,得知此事,便将柔枝关进了柴房。今日也是因世子妃驾临,才暂且放她出来梳洗迎候。”
青茅一众丫鬟闻言,不由得彼此对视,神色各异。
婆子接着说道:“后来世子亲自去往明珠小姐的住处,劝她回府居住,可二小姐并未应允,反倒盘下城中一处药铺,径直住进了后院,至今仍在那边安身。”
听到这里,杜月娥脸色沉了下来。
纵使婆母心中对宋明珠存有芥蒂,也不该纵容一介妾室屡次折辱府中正经姑娘。肆意败坏家规、损毁族人清誉,非但寒人心、乱内宅,更是断了侯府一众闺阁女子日后立足世家的体面与退路。婆母此举,实在短视糊涂,得不偿失。
更何况宋明珠身兼双重身份,既是永定侯府的姑娘,更是陛下亲封的燕王妃,一举一动皆牵连皇家颜面,亦是侯府日后重要的助力。柔枝几番寻衅生事,分明是在断侯府的臂膀。
这别院规矩本末倒置。正经主子被逼得辗转迁居,一介妾室反倒作威作福。
看来,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