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碧躬身回话:“奴婢进去之时,姑娘独自静坐,神色怔忡,似是在出神思索。奴婢退下之前,姑娘随口问了奴婢的名字,并无别的吩咐。”
承意轻轻颔首,暗自思忖。
适才她言语太过激进,此刻静下心细细回想,乔砚所言句句属实。
姑娘长于深闺,未经世事,性子纯粹天真,亦无傍身技艺。生得一副绝色容貌,失了侯府庇佑,无强权依仗,前路定然步步维艰。承意不敢深想后果,心中悔意。她不该被陈先生的言语扰乱心神,更不该贸然插嘴,打乱姑娘的分寸与节奏。
她自幼孤苦飘零,当年走投无路方才入宋府为奴,深晓世道凉薄、人间疾苦。她不敢细想,倘若姑娘当真听了她的谏言,脱离侯府的庇护,往后颠沛流离、受尽磨难。
承意心底懊恼悔恨,百思不解方才怎会生出劝姑娘离府的荒唐念头,难道她……
正当她暗自思忖之时,小牛儿踏入西院。
望见廊下伫立的承意与一众下人,他上前对着承意躬身一礼,笑意恭谨:“承意姐姐,陈先生遣奴才前来传话,随行人员已调配妥当,只等姑娘拿定主意,只需知会一声便可动身。”
承意眉间凝着几分难色,微微颔首:“知道了。”
待小牛儿转身离去,承意轻叹一口气,抬步迈入堂屋。
入目便见宋明珠默然独坐,晶莹的泪水无声淌落,沾湿衣襟,眉眼间盛满落寞凄楚。
她敛衽躬身,柔声轻唤:“姑娘。”
顿了顿说道:“方才是奴婢言语失当,惹姑娘烦心。姑娘若是动气,尽可责罚打骂奴婢,切莫独自郁结,伤了自身身子。”
言罢,她取出一方素色手帕,轻柔替宋明珠拭去颊边泪痕,随即扬声示意廊下丫鬟备妥梳洗用具。
丫鬟很快端来温热的梳洗水盆,蹑手蹑脚上前,为宋明珠净面拭脸。
承意细心伺候着宋明珠梳洗规整,抬手为她梳理发丝。
宋明珠抬眸望着身前的人,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话至唇边微微停顿:“方才小牛儿……”
承意怅然轻叹一声,将一枚珍珠发钗稳稳簪入她发间,随后躬身行礼,轻声回禀:“方才小牛儿过来传了话,陈先生已备好一切,无论姑娘做出何种抉择,他都会倾力配合。”
宋明珠闻言,缓缓抬眸,眼尾泛红,嗓音又轻又哑,裹挟着满心茫然与不解,只吐出二字:“为何?”
为何老夫人,偏偏要揪着她一介无权无势的庶女不放?为何非要步步紧逼,将她推向绝路?漫漫长路,风雨四起,无一人能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
马车折返燕王府时,暮色沉沉四合。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廊下高悬的红灯笼晕开一片暖黄柔光,将纷飞白雪染得暖色朦胧。雪花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积起一层白雪,落足之上,便发出细碎咯吱的轻响。
从永定侯府离开后,李易之被吴梦琪缠着一同逛街肆。
市井闲逛非他所好,亦非他所长。
碍于吴梦琪强硬疯癫的态度,李易之语气平淡地开口:“本王让王康陪你逛如何?荣城政务冗杂,本王无暇日日伴表姐闲游。”
吴梦琪斜睨他一眼,唇角扯出一抹冷嗤:“你是想回去哄你的宋明珠吧。只管去,你今日若是敢走,我今夜便去取她性命。”
她语气桀骜,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今日宋明珠气焰嚣张,惹我不快。表弟应当清楚我的性子,我苦练多年武功,向来随性而为,但凡让我不悦、阻我前路之人,我一概直接除去。”
“不要逼我。”吴梦琪声调微沉,眼底透着癫狂的漠然,“我如今无家可归,无亲无靠,孑然一身。心绪烦闷之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看得明白,你心悦那庶女。可但凡挡我路的人,都得死。”
马车外,长治端坐值守,将车厢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抬眸望向前方骑马随行的平安,神色凝重。
逛完最后一间铺子,吴梦琪空手而归,一物未购。
随后一行人转至听雨阁,一楼大堂内,说书先生正敲着醒木,语调抑扬顿挫。
吴梦琪径直踏上二楼,听雨阁的伙计熟门熟路,将她引至先前落座的那间包厢。
李易之方才落座,便听见吴梦琪淡淡开口:“初至荣城那日,我便坐在此处,遥遥望着斜对面的宋明珠。表弟可知,我当时心中所想为何?”
李易之默然静坐,未发一言。
吴梦琪转头看向他,语气轻缓却寒意刺骨:“那时,我便想亲手拧断她的脖子。”
包厢门外,长治侧头看向身侧的平安,眼中唏嘘同情,压着声音低语:“平安,还好殿下当初派你去处置西南事务。这吴家女,疯癫之极。”
平安缄默不语,神色冷峻。
长治又喃喃自语:“你说她这般步步紧逼、胁迫殿下,究竟图什么?”
平安心中亦是费解。
吴家已覆灭,吴梦琪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如今唯有殿下这一处依仗。往后依附殿下安稳度日,借其势力图谋大湚江山,可她偏要咄咄逼人、肆意胁迫殿下,实在愚钝,并非明智之举,只会惹殿下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