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砚话音落下,躬身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承意与执戈对视一眼,执戈亦朝着宋明珠敛衽行礼,紧随其后迈步离开。
承意红唇微张,正要开口:“姑娘,奴婢不是……”
宋明珠轻轻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下去吧,让人尽快把书房收拾妥当。”
承意依言行礼退下。
转瞬之间,偌大的堂屋便只剩宋明珠一人。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乔砚方才的话语,心底五味杂陈。
她早前听魏燕妮随口闲谈,提及乔砚生母生得极美,是难得的绝色佳人,也正因如此,才能生出姿貌清逸、风骨出众的乔砚。
她曾见过乔守备,对方相貌只是周正,并无出挑之处。
一念及此,她暗自怅然思忖:倘若失了永定侯府这层靠山,她会落得何等下场?是如乔砚生母那般半生漂泊、孤苦无依,还是能像苏眉一样,活得热烈坦荡、明媚自由?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纠缠,她压下心头繁杂的杂念。近日变故接踵而至,桩桩件件层层堆叠,压得她身心俱疲,难以招架。
今早书房发生的一切,至今清晰烙印在她心中。
吴梦琪不加掩饰的杀心、李易之对吴梦琪的刻意庇护,无一不让她心口空落落的,泛着难言的怅然。
如执戈所言,她能够感知到李易之对她的情意,可今日,他只用寥寥数语,便轻飘飘将她敷衍打发。
宋明珠缓缓落座于椅上。恰逢奉茶小丫头入内,利落撤下早已凉透的残茶,换上一盏温热的果茶,动作行云流水,规整规矩。
宋明珠素来寡言,甚少与院内下人闲谈。此刻看着小丫头躬身行礼、准备退下的模样,她开口将人唤住:“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猝不及防,微微一怔,敛衽回话:“回小姐,奴婢名唤雪碧。”
宋明珠低声呢喃,眸光淡淡:“雪碧……雪碧奉茶,皆是饮物,这名字倒是贴切。”
雪碧见她没有别的吩咐,再度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宋明珠抬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清涩的茶汤漫过舌尖,酸涩滋味在唇齿间缓缓化开。咽下茶水,心底积压的醋意亦随之翻涌。口中的酸,愈发衬得心口空荡荡的,荒芜发凉。
她又轻啜一口,语声低若蚊呐,喃喃自语:“这果茶好酸,酸到人心里去了。”
宋明珠缓缓放下茶盏,强行压下李易之带给她的酸涩心绪,伸手拾起暖炉旁的信件,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微凉的信纸边角。
回想陈先生先前那番话,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上心头。她也是此刻才醒悟,老夫人是铁了心要取她性命。
侯夫人、宋雨晴、杜月娥对她心存恶意,她尚且能够理解,可她想不通,为何身居高位的老夫人,要对她步步紧逼。
穿越而来至今,她素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刻意避身远退,从不掺和侯府任何纷争。
江晏、宋昱衡对她生出的痴心妄念,从来不由她掌控,她向来避而远之,刻意疏远。她自问行事坦荡,从未行差踏错半分,何以老夫人不肯收手,执意要将她推向绝境?
往昔两次身陷险境,第一次,有宋修远倾力相救。如今宋修远驻守月栖关,重伤卧床,身陷险境,提笔写来的信件之中,字字句句皆是对她的牵挂。
念及此处,温热的泪水顺着宋明珠的脸颊滚落而下。
宋明珠自嘲,她无用至极,除却无声落泪,什么都做不了。
上一次遭老夫人刺杀,是李易之派龙四将她寻找护下。
今日书房之内,吴梦琪脱口喊出“西南兵权”的那一刻,李易之那淡漠疏离的维护,扯断了她心底一根紧绷的弦。
宋明珠心里不痛,自然是假的。
今日,李易之为谋取西南兵权,能坦然接纳吴梦琪;来日他若觊觎其他权势,亦能轻易纳进旁人,世间便会生出第二个、第三个‘梦琪’。
难道她要效仿深宫之中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子,困于一方后宅,日日盼着君王垂怜,在无数个‘梦琪’之间争风吃醋、虚耗年华?最终变得面目可憎,沦为连她自己都鄙夷厌烦的模样?
眼下她背靠永定侯府,有父兄庇佑,尚且有恃无恐,安稳度日。
可若是来日侯府势败,或是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她的结局又该如何?会不会重蹈吴皇后的覆辙,沦为家族与夫君权力博弈之中的棋子,被困于棋局之内,落得凄惨悲凉的下场?
阴冷的思绪如同细密缠绕的藤蔓,一旦破土,便死死缠紧宋明珠的心脏,缠得她心口闷痛难忍,几乎喘不过气。
郁结之气堵在胸腔无从排解,宋明珠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抬手轻按胸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闷与痛楚。
廊下,承意清晰听见堂屋传来的咳嗽声,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雪碧,低声询问:“方才你入内伺候,姑娘方才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