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跪下行臣礼,然后起身开口。他的说辞极其简单,没有任何铺垫,直接甩出核心条件:“秦愿割商於之地六百里,以献大王。唯有一请:大王闭关绝约于齐,秦楚约为兄弟之国。”他的语气不像是提条件,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楚怀王愣了一下,然后问:“六百里?”张仪说:“六百里。从丹江上游至武关外,东西六百里,皆秦所得于楚者,今当奉还。”他特意用了“奉还”这个措辞——不是割让,是奉还,这片地本来就是楚国的。楚怀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朝堂上炸开了锅。楚国的大臣们纷纷出列,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说这是天赐良机;有人谨慎地提醒要防秦国的诈术;有人开始掰手指算商於六百里能分多少采邑。只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屈原。屈原是楚国的左徒,年轻有为,刚过而立,面容清俊,颧骨微耸,眼窝略深,说话时习惯微微仰头,目光像是越过眼前的人在看更远处的东西。他曾经在齐国做质子,对齐楚联盟的重要性有切肤之痛。他站出来说:“张仪是秦国的间谍。商於六百里,不过是一张空头竹简。秦之所以重楚,以齐楚之盟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何爱于孤国而与之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背约。齐楚断交而秦地不至,是王北绝齐交,西生秦患也。两国之兵必俱至。”
楚怀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生之言,寡人知之。然商於六百里,寡人欲得之。”他太想要那片地了。他是楚国的王,楚国在六国中疆域最广、兵力最强。他要的不仅仅是那六百里河谷,他要用商於作为桥头堡,重新把楚国的疆界推到秦岭以北。他觉得自己有这个底气——楚国刚刚在蓝田与秦军交过手,虽然没占到便宜,但也逼得秦国人不敢轻举妄动。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他最终下了决心——先与齐断交,再派使者随张仪入秦接收商於。如果秦国人耍赖,楚国就联合残余的合纵力量灭掉秦国。
屈原走出正殿时,殿外的橘树开得正盛。白色的橘花像雪片一样缀在墨绿色的叶丛间,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他站在橘树下仰头看了很久。这片橘林是楚国王宫的标志,每一棵都是历代楚王亲手栽种的,象征着楚国王室的血脉。他伸手摘下一朵橘花,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花瓣放回树根旁的泥土里,对自己说:六百里。秦国的六百里,从来都是用楚人的血来量的。
楚怀王派人去齐国,在临淄的盟坛上当众宣布与齐国断交。断交的仪式极其羞辱——楚国使臣把齐楚盟约的竹简原件放在铜盆里当众烧毁,青烟从盟坛上升起,被淄水的河风吹散在临淄城上空。齐宣王坐在盟坛旁边,脸色铁青,他刚刚继位不久,本想在齐楚联盟的基础上继续维持合纵,没想到楚国说翻脸就翻脸。他把楚国使臣递来的断交文书揉成一团摔在地上,说了一句:“楚王会后悔的。”
楚国与齐国断交后,楚怀王兴冲冲地派使者跟随张仪入秦接收商於。使者是楚国的大夫,姓逢,单名一个“丑”字,人如其名,长得确实不太好看,但做事极其认真。他随身带了楚王亲笔签印的国书和一卷空白的接收竹简,准备到了商於之后现场登记田亩、仓库和驿道。张仪一路上对他非常客气,同车共席,给他讲秦国各地的风土人情,还送了他一把秦国产的错金铜匕,说这是商於当地的土特产——商於这地方,以前是商君的封地,这把匕首是商君府库里收的,工艺极好。逢丑受宠若惊,心想这位张相国确实是个厚道人。
回到咸阳后,张仪把逢丑安排在客馆里,然后进宫见秦惠文王,把楚怀王与齐国断交的消息做了详细通报。惠文王听完,用手指在案角那只伏虎铜镇的脊背上缓缓敲了几下,问:“下一步?”张仪说:“臣已经安排好了。臣明天上朝时假装坠车受伤,闭门谢客。让楚国使者在咸阳等。等多久,取决于楚国什么时候彻底失去跟齐国复合的可能。”惠文王又问:“如果他派人来催呢?”张仪说:“没有人能催一个摔断了腿的相国。”
次日张仪上朝时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摔倒”,当着一群内侍和大夫的面滚下了几级石阶。他摔得很逼真——额头磕破了皮,左膝肿得老高,被两个内侍架起来时站都站不稳。秦惠文王派医官来给他诊治,医官用麻布给他裹了腿,说至少要养三个月。张仪让人把消息传给客馆里的逢丑:“相国坠车伤重,不能视事。待稍愈,即奉地入楚。”
逢丑在咸阳等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反复派人去张仪府上催问,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相国伤势未愈,正在静养”。他在客馆里心急如焚,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相国府的动静。相国府的大门始终紧闭,门口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他写信回郢都向楚怀王报告情况,信使快马来回也要月余。楚怀王的回信越来越短,措辞越来越焦躁。最后楚怀王认为张仪不肯履约是因为楚国与齐国断交还不够彻底,于是又派了一批勇士北上,在齐国边境上当着齐人的面焚烧了几座齐楚边贸互市的草棚,辱骂齐王背信弃义。齐宣王大怒,彻底关闭了与楚国的边境,并派人向秦国示好。
张仪在相府里关了几个月,每天照常批阅连横相关的公文,向惠文王呈送魏韩动态和齐楚断交进展的分析简册。等到细作回报说齐宣王已经完全拒绝楚国重修旧好的试探、齐楚恢复邦交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他才让仆人把麻布解下来,对外宣布“伤势已愈,明日可入朝”。次日一早,他让人给客馆里的逢丑传话:“相国今日视事,请楚使入府。”逢丑得到消息,几乎是跑着去的相国府。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走进张仪的相府正厅时,张仪正坐在案后批阅竹简,左膝上还搭着一块薄薄的旧麻布,但神色如常。逢丑行过礼,迫不及待地问:“相国,商於之地何时交割?”
张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他把手里那卷竹简搁在案上,说:“寡人(秦国臣子对楚使称“寡人”不合礼制,但张仪就是这么说的——他在故意羞辱对方)有奉邑六里,在商於之西,愿以献楚王。”逢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竹简啪嗒掉在地上。六里?不是六百里吗?张仪说:“臣之封邑六里,在商於西境,愿献于楚王。大王若欲取,臣即命人交割。”
逢丑整个人都傻了。六里。他等了这么久,楚王与齐国彻底断绝了邦交,当众焚烧了盟约,在边境上羞辱了齐王,等来的却是六里。他说:“臣受命于寡君,得商於六百里。未闻六里。”张仪把案上的竹简往旁边一推,站了起来。他走到逢丑面前,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条无关紧要的事实:“仪乃秦臣,安得有商於六百里之地以奉楚?”——我是秦国的臣子,哪来的商於六百里封地送给楚国?
逢丑终于明白,他遇到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连夜赶回郢都,路上换了三匹驿马,骑得大腿内侧磨出了血痕。抵达郢都那天是深夜,他不等天亮,直接闯宫求见。楚怀王从睡梦中被内侍叫醒,披着一件外袍坐在寝殿榻边,听着逢丑用颤抖的声音把整个过程说完——从咸阳的客馆到张仪的坠车,最后是张仪那句彻底撕下伪装的“六里”。楚怀王听完,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坐在榻边,双手撑着膝盖,手指渐渐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想起屈原说的那句话——“张仪至秦必背约”。他想起自己派人去齐国断交时,楚国使臣把齐楚盟约的竹简原件丢进火盆里烧掉的那个瞬间——齐宣王坐在盟坛旁边,脸色铁青。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对群臣宣布这个决定时,屈原站在橘树下久久不肯离去。他把手松开,站起来走到案前,将案上的铜灯扫落在地。灯油泼在石板上,火苗猛地窜起一团橘红色的光,然后迅速熄灭了。他对殿外候着的司礼大臣说了一句话:“召令尹。伐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