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於六百里空文,
楚王怒发冲冠日,
秦骑已过武关门。
蓝田血浸三军骨,
郢都月照逐臣魂。
一曲离骚千古恨,
汨罗江上水犹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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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商於六百里
齐楚联盟是苏秦合纵体系中最粗的那根脊梁。齐国在东,楚国在南,两国加起来,土地占六国之大半,兵力足以与秦国抗衡。齐国扼守东海之滨,控制着海盐贸易;楚国占据江汉平原,铜矿、犀甲、漆器、丹砂,战略物资应有尽有。两国联手,秦军不敢南出武关,不敢东出函谷——因为一旦秦军攻韩魏,齐楚联军就可以从侧翼包抄;一旦秦军攻楚,齐国水师可以沿淮水西进截断秦军粮道。苏秦当年在临淄对齐威王说“三晋为齐之蔽”,在郢都对楚威王说“秦之所畏,独楚也”——这两句话像两根钉子,把齐楚钉在了合纵的南北两端。齐威王和楚威王在世时,这根本来就不太直的脊梁至少还能撑住。但这些年两国君主先后离世,齐宣王新立,楚怀王年轻气盛,两国之间的信任已经不如从前。张仪看准了这个时机。
他在动手之前做了极其精细的准备。他让潜伏在郢都的秦国细作花了几个月时间,摸清了楚怀王的性格弱点和朝堂派系。细作回报的信息很具体:楚怀王最宠信的大臣是上官大夫靳尚,最好收买;楚怀王最听不进去的是左徒屈原,最好绕开;楚怀王本人最大的渴望是土地——他祖父和父亲给他留下了广袤的疆域,但他觉得还不够。他想要商於。
商於,是秦国东南边境的一片河谷,地处丹江上游,是秦楚之间的战略咽喉。这片地方最早是楚国的地盘,后来被秦国夺走,商鞅被封在这里时把它经营成了新法的示范区——有驿道、有仓廪、有垦田、有铁犁推广基地。商鞅死后,商於收归秦国直辖,成了秦军南出武关的重要前哨。楚怀王每次对着地图看到这片地方,心里都不舒服——这原本是楚国的土地。张仪把商於当诱饵,不是因为它的面积有多大,而是因为它完美地击中了楚怀王的两大心理弱点:收复故土的虚荣和增加战略纵深的贪婪。商於六百里——这个数字本身就是扯淡,丹江上游那整条河谷从头到尾也没有六百里。但张仪知道楚怀王不会去量,他会被那个数字砸晕。
张仪带着使团从咸阳出发,沿着渭水南下,经商於古道进入楚国。他的使团规模不大,但带的礼物极其讲究——不是黄金玉璧,而是几车秦国产的精铁农具和几匹代马。他故意不带贵重礼品,要让楚国人觉得他不是来求和的,是来做生意的。到了郢都,张仪先见了靳尚。靳尚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颧骨很高,眼珠转得飞快,说话时喜欢用指尖敲案面,敲几下就换个话题。张仪在樗里疾那里看过靳尚的详细档案——此人贪财,但更贪权。他只收自己能掌控的贿赂,不收烫手的。所以张仪没有送他黄金,而是送了他一个承诺:“若齐楚断交,秦必重靳子。”他不解释“重”是什么意思,因为靳尚的想象力会替他补充。靳尚果然心领神会,当晚就进宫在楚怀王耳边吹了风:“秦使张仪,愿以商於六百里献楚。”
楚怀王在正殿接见张仪。正殿很大,梁柱上雕刻着凤鸟和苍龙,廊下摆着从巴蜀运来的巨大铜鼓。楚怀王坐在虎皮铺就的玉案后面,他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眉目疏朗,下巴微微上扬,说话时声音洪亮,不压着,喜欢用“寡人”这个词时把第一个字咬得很重。他穿着朱红色的丝绢深衣,袖口绣着金色的凤鸟纹,腰间佩着一把镶嵌绿松石的楚式长剑。他继位以来一直想做件大事——他祖父楚威王灭越国、扩疆土,他父亲楚怀王前期也在与秦齐的博弈中维持住了楚国的霸主地位。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守成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