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怀王的愤怒
逢丑从咸阳带回来的消息，在郢都炸开了锅。不是六百里，是六里。不是商於那片有驿道、有仓廪、有铁犁推广基地的战略河谷，是张仪个人名下一块连楚国普通封君的采邑都不如的坡地。楚国为了这六百里，已经跟齐国彻底断绝了邦交，当着临淄盟坛上所有人的面焚烧了盟约原件，在边境上羞辱了齐宣王。现在秦国人说，那些承诺都是你们听错了——张相国只说了六里，没说过六百里。
楚怀王把寝殿里的铜案拍得山响。案上那只错金铜香炉被震得跳起来，香灰洒了一地。他把能抓到的东西全摔了——竹简、铜灯、玉圭、连案角那只他祖父留下的伏虎铜镇都被他扔出了殿门，砸在石阶上磕掉了一只虎耳。他骂张仪是骗子，骂秦国是无赖，骂靳尚当初怎么替那个卫国人说了那么多好话。骂完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脚边是摔碎的陶片和散落的竹简，窗外的暮色正从橘树林方向漫过来。他想起屈原说的那句话——“张仪至秦必背约。”他当时听进去了，但商於六百里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得把他的理智全盖住了。现在他发现自己为了一个骗子跟齐国翻了脸，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而那个骗子正坐在咸阳相府里，用他那条假装摔伤的腿悠闲地敲着案角，等着他做出下一步反应。
他做出了张仪精准预判的那一步——派兵伐秦。愤怒是决策的毒药。张仪在给秦惠文王的密奏中早就写明了：“楚王好矜，以国力自雄，受欺必怒，怒则兴师。楚师远至，秦以逸待劳，可一战而破。”他算准了楚怀王的每一步——骗他，他会愤怒；愤怒，他会出兵；出兵，他会把楚国的精锐送到秦国边境上，远离楚国的城邑和粮仓，在秦军熟悉的战场上被消耗掉。
楚怀王调集了全国精锐。楚国的军制与中原不同——中原各国经过变法之后大多建立了郡县征兵体系，而楚国仍然依赖世族封君的私兵和常备王卒。这次出兵几乎调动了所有大族的兵力：屈、景、昭三家的族长各自带着本部精锐在郢都城外集结，屈氏的族长屈匄被任命为全军统帅，景氏和昭氏各出一位副将。加上王卒主力，总兵力号称二十万。楚军的武器装备是六国中最精良的之一——屈氏私兵穿着犀牛皮鞣制的上甲，甲片上镶着青铜护心镜；景氏的弓手使用楚式长弓，弓身比秦弩长，射程更远；昭氏的车兵驾驭着四马战车，车轮的辐条是铜箍的，轮轴上装了弯刀。楚军还有一样其他六国都没有的兵种——象阵。从南方林邑进贡的战象，身披厚甲，象牙上绑着铁刺，冲锋时能撞翻一整排战车。楚怀王亲自到郢都城外校阅了出征部队。战象列阵走过时大地都在颤抖，象背上的驭手吹着骨笛，笛声尖锐而苍凉。他站在将台上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心里的屈辱暂时被骄傲冲淡了些。他要用楚国的剑锋讨回被张仪骗走的面子。
朝堂上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议，既然已经跟齐国断交，不如先派人去临淄修复关系，至少让齐国在楚国攻秦时保持中立，不至于在背后捅刀子。有人建议不如先派使者去咸阳，当面质问秦惠文王，让天下人都知道秦国的背信弃义，然后再决定是否出兵。但这些声音在楚怀王的盛怒之下全被淹没了。楚怀王坐在正殿的虎皮玉案后面，用手拍了一下案面：“寡人已决。有复言不可伐秦者，斩。”
屈原没有说“不可伐秦”。他说的是“伐秦可以，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在朝堂上站出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秦，虎狼也。今王信张仪之诈，绝齐之交，是自剪羽翼。羽翼既剪，而欲与虎狼搏于旷野，臣窃为大王危之。不如先遣使入齐，缓齐人之怒；再遣使入赵魏，申合纵之盟。待六国之势复振，然后举兵伐秦，犹未晚也。”
楚怀王坐在案后，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敲着。他听完了，然后问了一句：“先生以为寡人不如齐王？”屈原说：“臣非此意。”楚怀王说：“寡人之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寡人何需齐赵之助？”他站起来，对司礼大臣说了一句“退朝”，然后转身走进后殿，把屈原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正殿里。
屈原走出宫门时，又经过了那片橘树林。橘花已经谢了，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硬邦邦的，还没熟。他在橘树下站了片刻，嘴里反复念叨着四个字——“商於六里”。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一句诅咒。他想起了这片橘树——深固难徙，更壹志兮。楚国就是这片橘林，扎根在南方的红土里，不愿意像中原人那样朝秦暮楚。但这片橘林现在正被一个愤怒的园丁驱赶着，要它连根拔起去砸一堵石墙。
楚军北上的路线是沿着汉水河谷一路向西北行进，过方城，出武关道，直扑秦国的商於地区。武关道是秦楚之间的咽喉要道，两岸是陡峭的秦岭余脉，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河谷，最窄的地方只容两辆战车并行。屈匄是楚国老将，打了一辈子仗，深知这条路的凶险——秦军如果在河谷里设伏，楚军的战车和象阵根本展不开。但他也知道楚怀王现在听不进任何劝谏。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把前锋和辎重拉开距离，让中军保持机动空间，同时派斥候沿着河谷两侧的山脊线探查是否有秦军伏兵。他自己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矮壮耐劳的楚国山地马，盔缨上插着屈氏族徽的羽饰。他不年轻了，胡子灰白，眼角耷拉着。他经历过楚国最辉煌的威王时代，也在蓝田经历过与秦军主力正面对抗的硬仗。他站在武关道入口处，看着两岸陡峭的山壁，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秦人若在此处伏兵，我军进退两难。”
张仪在咸阳接到楚国出兵的军报后，没有丝毫慌乱。他一边让樗里疾调集秦军主力，一边亲自部署连横联军的组建。他派使者快马赶赴大梁和新郑，约魏韩两国共同出兵——条件很明确：秦楚交战，魏韩若助秦，战胜后秦国将把楚国在汉水以北的部分土地分给魏韩。魏惠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刚刚被张仪用蒲阳的甜头稳住了连横阵营，现在秦国给他的新许诺让他有机会从楚国身上割回几块地来弥补当年被楚夺取的陈蔡旧土。韩国也答应了——韩侯虽然对秦国有深深的戒惧，但他更怕秦楚开战时韩国被夹在中间成为战场。秦、魏、韩三国“连横联军”迅速组成。这支联军的构成跟公孙衍的五国联军正好相反——不是各怀心思的五国，而是以秦军为主力、魏韩为辅从的精锐打击力量。樗里疾亲自坐镇函谷关调度兵力，秦军锐士营作为前锋向武关方向集结，魏韩军队从侧翼包抄楚国北境，阻止楚军偏师向商洛方向迂回。
楚军主力在武关道深处中了秦军的埋伏。张仪让樗里疾提前派出的斥候精准地预测了楚军的行进路线，秦军锐士营在河谷最窄处——丹江北岸一段叫“石门”的峡谷——设下了弩阵。楚军前锋在通过石门时，两岸山壁上突然竖起了一排排秦军的玄鸟旗，紧接着弩矢像暴雨一样从两侧倾泻下来。楚军的战车在狭窄的河谷里完全无法掉头，战象被弩矢射中后发狂地乱撞，把楚军自己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屈匄在混战中策马冲向石门北侧的山脊，试图组织残部突围，被秦军一支埋伏在灌木丛中的小股精兵截住，力战身死。消息传到郢都时，楚怀王正坐在正殿里等着前线的捷报。他展开竹简，看到第一行字——“屈匄战死，前锋溃败。”他把竹简缓缓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竹片上反复摩挲。窗外的橘树正在落果，青涩的小果被风吹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