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莫小雨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对面有个老头,瘦高个,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下巴上一把山羊胡。老头拿剑指着她鼻子骂:“笨死你算了!斩兽先斩腿,你砍脖子干什么?脖子那么硬,你剑不要钱啊?”骂完了又教她刺、劈、撩、挑的窍门,一招一式掰开了揉碎了讲。莫小雨在梦里使了一宿剑,天亮醒过来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跟真练了一夜似的。
她趿拉着拖鞋去灶间,外婆已经煮好了粥。见她出来,外婆头也不抬地说:“梦见你姥爷了吧?他那个人,教徒弟就爱骂人,你忍着点。”
莫小雨一口粥差点呛鼻子里。
吃完饭她背着竹篓往后山走,这回轻车熟路,狐狸在半道上等着她,一拐一拐领路。到了道观门口,周云山正蹲在院里给那只捆着的灰黑异兽换药,见她来了抬抬下巴:“你外婆咋说?”
莫小雨把外婆的话原样转达了一遍。周云山听完嘴角抽了抽:“敲钟?那钟好几年没响了,里头锈成啥样都不知道。”他站起来拍拍手,往正殿后头走,莫小雨跟过去,看见殿后头搭了个木架子,上头吊着一口铜钟,个头不大,但钟身上铸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周云山找了根木槌递给她:“你敲。我敲不响。”
莫小雨接过木槌,对着铜钟当敲了一下。钟声闷闷的,跟敲在棉花上似的。她又敲了一下,这回使了点劲,钟身嗡了一声,但立马就散了。周云山皱眉:“不对,得用剑劲。”
莫小雨想了想,把后腰的铁片抽出来变成剑,拿剑脊往钟上轻轻一磕。那钟嗡地一声长鸣,声浪荡开去,震得院里柏树叶子簌簌往下掉。声音传出去老远,山那边都起了回音。
周云山抱着胳膊等了一会儿。约莫过了半袋烟的工夫,山道上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还伴着铃铛响。一个干瘦老头从松林里走出来,穿一身黑布褂子,腰间挂了个铜铃,身后跟着三只跟昨晚长得一模一样的异兽,但个头小了一圈,乖乖跟在后头没敢撒野。
黑布褂老头走到院门口站定,瞅了一眼拴在树上的灰黑异兽,哼了一声:“周云山,你把我狗扣了?”
周云山靠在门框上:“韩老四,你放狗踩我药圃,还有脸问我?”
韩老四拿眼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莫小雨身上,停住了。他眯着眼看了她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她脖子上露出来的红绳,脸色变了变。“李秀兰的人?”
莫小雨挺直了腰板:“她是我外婆。”
韩老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得,钟也敲了,人也来了。这架打不成了。”他冲身后三只异兽一挥手,“回去回去,丢人现眼。”又朝周云山抬了抬下巴,“那五只你留着吧,替我喂两天。我那是试试你还有没有气性,几十年不吭声,我以为你死了呢。”
周云山骂了一句,到底没真动手。莫小雨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就算完了?
韩老四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莫小雨一眼:“丫头,你那剑使得还不行。你姥爷当年一剑能劈开磨盘,你差远了。得空来黑松坳找我,我教你两招。”
周云山在后面吼:“姓韩的你要不要脸?跑我这儿挖人来了?”
韩老四哈哈一笑,腰铃铛晃荡晃荡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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