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支狼毫笔和那一方端砚上。
笔是上好紫毫制成,笔杆温润;砚是端溪老坑,墨池深沉。文人四宝,取其“才情”之意,既不过于张扬,又不过于平庸。一个“才女”的人设,对女子而言最是进退自如:进,可以才名动京城,引得贵人侧目;退,可以守着诗书过日子,不落人话柄。
柔则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狼毫笔。
紧接着,她又用另一只手,将那方端砚抱进了怀里。
厅中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笑声。
“好!好!好一个才女之兆!”张大学士率先抚掌大笑,“费扬古大人,贵府这是要出一位女状元啊!”
“可不是嘛,”陈侍郎也笑着拱手,“笔砚俱全,文理兼备,将来必是才名远播的佳人。”
“恭喜费大人,贺喜费大人!”
费扬古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摆手:“诸位过奖了,小女年幼,不过随手一抓,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得意却藏也藏不住。
那拉氏也站起身来,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的柔则,果然是个好孩子。”
她面上含笑,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末席的刘姨娘。柔则窝在母亲怀里,面上露出一抹天真的笑意。
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们鱼贯而入,裙裾翻飞,长袖善舞。仆妇们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厅中笑语喧哗,气氛热烈。
柔则被乳母抱在怀里,坐在母亲身侧。只专心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很快,她便注意到了那个坐在末席的女人。
刘姨娘。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薄纱褙子,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论容貌,她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一双含情目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也难怪能将费扬古那样粗粝的武夫迷得神魂颠倒。
此刻,她正被几位官员家的侍妾围着恭维,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时不时轻轻颔首,一副温顺小意的模样。
坐在刘姨娘身旁的一位侍妾凑近了些,低声笑道:“刘姨娘今日气色真好,瞧着竟比那些未出阁的姑娘还要水嫩。难怪费大人这般宠您。”
刘姨娘垂下眼眸,轻声道:“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哪敢与各位夫人小姐相比。”
她话音虽低,柔则却听得清楚。那语气里哪里有半分自卑,分明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可柔则看得分明。
刘姨娘虽然笑着,眼底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羡慕与黯然。她的右手藏在袖中,却悄悄移到了小腹上,轻轻抚了抚,随即又迅速放下,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
果然。
柔则在心中冷笑。
她怀孕了。
算算日子,这孩子多半就是日后的宜修。
刘姨娘大约自己也察觉了身孕,所以才这般患得患失。毕竟,她可是在夫人月子里爬上了老爷的床。
“刘姨娘,”那拉氏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听闻你前几日身子不爽利,今日可大好了?”
刘姨娘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回夫人,妾身已经大好了。多谢夫人关怀。”
“好了便好。”那拉氏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你伺候老爷也有段日子了,若有哪里不舒坦,只管请大夫来瞧,莫要硬撑着。府里不缺那点银钱。”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句句带刺。
刘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又很快低下头,恭顺应道:“夫人教训的是,妾身记下了。”
柔则摸了摸手里的玉如意,宜修可是自己怼值的一大助力呢,快点出生吧。
她忽然转过头,冲着刘姨娘甜甜一笑。
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春日里最明媚的一缕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姨娘愣了愣。
她显然没料到这位嫡小姐会对自己笑。
她下意识地也回了柔则一个笑。
柔则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玉如意。
宴席过半,柔则终究是个孩子,乳母李氏便向夫人告了罪,抱着她先行退下,回内室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