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周岁这年,京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乌拉那拉府的正厅前,两株西府海棠开得灼灼如云,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落在铺了红毡的庭院里。
廊下挂满了朱红的绸缎与鎏金的喜字灯笼,仆从们穿戴着簇新的衣裳,往来穿梭,将一盘盘瓜果点心、一坛坛陈年佳酿摆得满满当当。
今日是乌拉那拉府嫡长女的抓周宴。
费扬古一早就换了崭新的石青色团龙纹锦袍,腰系玉带,颌下短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厅前迎客,声若洪钟,与每一位来客寒暄握手,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得意。
那拉氏则穿着一身绛紫色缂丝褙子,发髻上簪着累丝金凤衔珠钗,端庄地坐在厅中主位上,偶尔与身旁的夫人们说笑几句,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往内室方向瞟去。
“夫人别急,”周嬷嬷低声在她耳边道,“乳母正在给大小姐换衣裳呢,一会儿便抱出来。”
那拉氏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心中的紧张。
她虽已是当家主母,可今日到场的宾客皆非寻常。内阁大学士张大人、礼部侍郎陈大人、领侍卫内大臣衙门里的几位同僚,以及各府的诰命夫人,几乎坐了满满一正厅。
老爷一早就吩咐过,今日宴席务必办得风风光光,绝不能让旁人小瞧了乌拉那拉府的嫡长女。
至于那位刘姨娘——
那拉氏的目光微微一冷,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笑容。
今日这样的场合,她自然也是要出来见客的。毕竟,在外人眼里,她好歹是府中的姨娘,是老爷的枕边人。
可那拉氏早已派周嬷嬷“提点”过她,让她只许坐在末席,不得越矩半步。
“吉时到——”
随着司礼一声高唱,厅中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乳母李氏抱着一个穿着大红织金袄子的小女孩,从内室缓步走了出来。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一张小脸蛋白嫩圆润,漆黑的眼珠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顾盼之间,竟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厅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瞧这眉眼,竟有几分夫人的气度,将来必是个有福的。”
“费扬古大人好福气啊,难怪今日笑得这般开怀。”
费扬古朗声大笑,上前从李氏手中接过女儿,高高举了举,又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好女儿,今日是你的好日子,给阿玛抓个好彩头回来!”
柔则被他胡子扎得微微皱眉,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四周。
厅中宾客尽收眼底,小优在她的脑海中开始科普,毕竟这可是康熙年间的人,自己还真不认识。
坐在左侧首位的,是内阁大学士张大人,年过五旬,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正捋须微笑;他身旁的夫人穿着一品诰命服饰,手中握着一串佛珠,神态谦和。
右侧则是礼部侍郎陈大人,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文人特有的清傲,正与身旁一位同僚低声交谈。
再往后排,便是各府的夫人们,珠翠环绕,衣香鬓影,时不时交头接耳,目光却总落在她这个小小的主角身上。
厅中角落里,还站着一个身穿宝蓝锦袍的小小少年,正是柔则的兄长星辉。旁边一个红衣少年略微矮一头,是他的二兄,之前一直在国子监学习没有回来,每次放学自己都正好入睡,所以见面不多。柔则也让小优给用了启智单,国子监呢。
大哥十岁,二哥八岁,两人已经开始学着阿玛和其他公子哥寒暄了,这次宴会,没有皇子。
当今圣上康熙爷仍在位,四阿哥胤禛尚且年幼,德妃也不过是个嫔位,远房亲戚,还轮不到她们乌拉那拉府大张旗鼓地攀附天家。
今日到场的,皆是官场上的故旧同僚,体面,却也不失分寸。
柔则在心中点了点头。
这样的场合,正合她意。
“把抓周的东西摆上来。”费扬古一声吩咐,仆妇们立刻捧着一只硕大的紫檀木托盘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在厅中央的红毡上。
托盘上琳琅满目:金锁、银镯、算盘、胭脂、绣花绷子、古琴模型、棋盘、玉佩、书本、狼毫笔、端砚、小银秤、一串珍珠……足足摆了十几样,样样都寓意吉祥。
费扬古将女儿轻轻放在红毡中央,蹲下身,温声道:“柔则,去,喜欢什么便抓什么。”
满厅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柔则坐在一堆光华璀璨的东西中间,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娇小。她低下头,目光在托盘上缓缓扫过。
金锁?不能拿,到时候放空间就好,算盘?寓意精于算计,可一个女娃娃抓算盘,未免显得心机太重。
胭脂?抓了这个,徒惹人笑。
绣花绷子?寓意女红出众,却一辈子困在后宅,没出息。
古琴、棋盘?倒是风雅,可太过曲高和寡,也容易被人当作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