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昌的族兄钱秉文到通和那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杭绸直裰。

那料子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袖口滚着银线缠枝莲，腰束青玉带，带钩上嵌着一块拇指大的蜜蜡。他约莫五十出头，方脸阔额，颧骨上横着两道深纹，颌下一把修剪得极齐整的短须，须尖泛着霜色。他在柜台前站定了，先把铺面扫了一圈，目光在货架上那排旧物上一停，落在知微脸上。他拱手行了一礼，说：“谢掌柜，在下钱秉文，世昌的族兄。世昌年轻，做事毛躁，在京城给谢掌柜添了麻烦。钱某今日来，是替世昌赔个不是。”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捧着一只红漆匣子，一个提着一对青瓷坛。他把红漆匣子搁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对玉如意，玉色温润，雕的是灵芝衔桃。

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钱老板坐。”钱秉文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匣盖合上，说：“谢掌柜，世昌在京城开了铺子，货掺了二等，是他做事不地道。铺子封了，货盘了，钱某认。可世昌回苏州之后，窝了一肚子气。钱某听说了，觉得这事不能这么了。世昌是钱家的人，他办的事，钱家得替他兜着。”知微说：“钱老板今日来，兜的是什么？”钱秉文把青瓷坛提起来，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这两坛酒是苏州带来的，三十年的花雕。钱某今日来，是想跟通和谈一桩买卖。钱家在苏州有三间绸缎庄，松江有两间棉布行。钱家的货从南边来，走运河，走通州码头。钱家想在京城盘一间铺面，做苏绸和棉布的买卖。铺面盘下来，货走通和的账。抽三成，跟世昌的抽头一样。”知微说：“钱老板，你的货走通和的账，可你的货从苏州来。苏州到通州，路上走十八天。十八天里，损耗怎么算？”钱秉文说：“损耗按批算。整批一交，损耗一扣。一成的损耗，钱家认。半成的损耗，钱家认一半。”知微说：“钱老板，你的货按批算损耗，可验货单上得按细目记。细目对不上，整箱退。退了的货，钱老板自己拉回去。”钱秉文把青瓷坛的封口揭开，倒了一碗酒，推到知微面前。他说：“谢掌柜，验货单上按细目记，钱家认。退了的货，钱家自己拉回去。可钱某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钱家的货走通和的账，可钱家的铺子在京城开张之后，通和不能再拿钱家的货填别人的铺子。”知微说：“钱老板，通和拿你的货填谁的铺子？”钱秉文说：“世昌的货，通和盘了，拿去填了陆锦荣的铺子。陆锦荣的铺子卖世昌的货，按世昌的价卖。卖完了，抽头从陆锦荣的账上扣。钱某的货走通和的账，钱某的铺子卖钱某的货。钱某的铺子跟陆锦荣的铺子，卖一样的货，卖一样的价。可陆锦荣的铺子，从前挖过钱家的织户。钱某的铺子开张了，通和不能再拿钱某的货填陆锦荣的铺子。”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她说：“钱老板，你的货走通和的账，通和抽三成。你的铺子卖你的货，陆锦荣的铺子卖他的货。两家的货不一样，价也不一样。陆锦荣的货，是他从苏州挖的织户织的。你的货，是钱家的织户织的。两家的货各卖各的，通和不掺和。”钱秉文把酒碗往知微那边推了推，说：“谢掌柜，你这话说得透。可钱某还有一件事。世昌在京城盘铺子的银子，是从苏州码头上借的。银子借了，铺子封了，银子还不上。债主追到钱家，钱家替世昌还了一半。剩下一半，世昌自己还。世昌没了铺子，拿什么还？”知微说：“钱老板，世昌的货，通和盘了。盘货的银子，扣了停泊钱，剩下的，通和给了世昌的管事。管事拿银子还了债主。债主收了银子，剩下一半，世昌拿什么还，跟通和没关系。”钱秉文把酒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他说：“谢掌柜，世昌欠的债，钱家替他还。可钱家替他还了债，钱家的银子就紧了。银子紧了，钱家的货走通和的账，抽头能不能降到两成半？”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说：“钱老板，你的货走通和的账，抽三成。三成是章程上写的，通和不能改。可你的货走得多，通和给你让一成。走一千匹，让一成。走两千匹，让两成。”钱秉文把酒碗搁下，说：“走两千匹，让两成。钱家的货量，一年走三千匹。三千匹，让三成。让三成，抽头就等于免了。”知微说：“钱老板，你的货走三千匹，通和让三成。让三成，通和赚得少。可你的货走得多，通和的账就走得活。账走得活，通和赚得稳。”钱秉文把酒碗里的酒底子泼在柜台下面的泥地上，说：“行。钱家的货走通和的账，三千匹，让三成。铺子盘下来，货走通和的账。可钱某有一件事，谢掌柜得答应。”知微说：“钱老板请讲。”钱秉文说：“世昌回苏州之后，一直窝在家里，不出门。钱某让他来京城，给谢掌柜赔个不是。他不肯来。钱某今日替他赔了不是，可钱某回去之后，世昌还得在钱家待着。待着，他心里的气就消不了。谢掌柜若肯写封信给世昌，说通和跟钱家的买卖成了，世昌的气就消了。”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她说：“钱老板，信我写。写完了，你带回去给世昌。世昌看了，气消不消，通和管不着。可钱家的货走通和的账，世昌不能插手。他插手，通和就断。”钱秉文把酒坛子重新封好，搁回柜台上，说：“行。世昌不插手。”他站起来，朝知微拱了拱手，带着两个伙计出了铺子。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三小姐，钱秉文这个人，比钱世昌老练。他替世昌赔不是，又拿货来搭伙。搭伙的抽头让到三成，可他的货走三千匹。三千匹的货，通和赚得稳。”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说：“他替世昌赔不是，是给钱家找台阶。台阶找到了，钱家的货就进了京城。进了京城，钱家在城南绸缎行就有两间铺面。两间铺面，加上陆锦荣的铺子，三家的货走通和的账。三家的货走通了，通和的账就走得活。账走得活，行市就稳了。”吴账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磕了一下，说：“那陆锦荣那边呢？陆锦荣挖了钱家的织户，钱秉文知道了，会不会翻脸？”知微说：“钱秉文今日来，没提织户的事。他没提，就是不翻。不翻，是因为他的货走通和的账，走通了，他赚得比织户多。”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那封信，怎么写？”知微说：“照实写。写通了，世昌的气就消了。消不了，也不碍事。”她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