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荣从苏州回来那天，后巷的骡车装了三车货。
三车货都不是好货。陆锦荣跳下车时，脸上灰扑扑的，颧骨上蹭破了一块皮，伤口结了层薄痂。他走到通和门口，把手里攥着的一封信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陆某从苏州带回来两家织户，货发了三车。可货到了通州码头，码头上的人说，货单上的织户印鉴对不上。对不上，货就卸不了。”知微把信拆开。信是苏州织户写的，信上盖着织户的印鉴，印文是“沈记织坊”。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写着：“陆老板，货已发。印鉴换了新的，旧的收了。新印鉴在苏州府衙备了案。备了案，苏州府衙给了新印鉴的批文。批文在货箱里，货箱里有一份，随货走。” 知微把信纸搁在柜台上，说：“陆老板，货箱里的批文，你看了没有？”陆锦荣把两只手按在柜台上，说：“看了。批文是真的，苏州府衙的印盖得清清楚楚。可码头上的人不认。码头上的人说，货单上的印鉴跟苏州府衙备案的印鉴对不上。对不上，货单就是废纸。废纸，货就卸不了。”知微说：“货单上的印鉴，是哪一枚？”陆锦荣说：“旧印鉴。陆某走之前，织户的印鉴还是旧的。陆某走了之后，织户换了新印鉴。新印鉴在苏州府衙备了案，旧印鉴收了。可货单上盖的是旧印鉴。旧印鉴对不上新备案，货单就废了。”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陆老板，你在苏州挖织户，挖了两家。两家织户换了新印鉴，可你的货单上盖的是旧印鉴。旧印鉴对不上备案，货就卸不了。货卸不了，货就压在码头上。压着，停泊钱压着。”陆锦荣把手指头在柜台上叩了一下，说：“谢掌柜，陆某在苏州挖织户，钱世昌在苏州有根基。陆某挖他的织户，他知道了，递了话给苏州府衙。苏州府衙把织户的新印鉴压了三天。压了三天，织户等不及，拿旧印鉴盖了货单。盖完了，货就发了。发了，码头上的人不认。”知微说：“钱世昌递话给苏州府衙，让苏州府衙压织户的新印鉴。压了三天，织户等不及，拿旧印鉴盖了货单。货单盖了旧印鉴，码头上的人不认。不认，货就卸不了。”陆锦荣把两只手从柜台上收回来，在袍摆上蹭了蹭。他说：“对。钱世昌递话的事，陆某在苏州打听到了。递话的人是苏州府衙的通判，姓吴，叫吴宗达。吴宗达跟钱世昌有旧。钱世昌在苏州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吴宗达在苏州府衙当了十年通判。两个人交情不浅。”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她说：“陆老板，你的货在码头上压着，压了几天？”陆锦荣说：“三天。三天里，停泊钱压着。再压两天，货就得退。退了货，陆某的铺子就空了。”知微说：“货不退。通和去码头验货。验货单上画押，货就能卸。”陆锦荣把手指头从袍摆上收回来，说：“码头上的人不认货单，验货单画了押，他们认不认？”知微说：“验货单上画的是通和的押。码头上的人不认货单，可通和的押他们认。”她站起来，把铜哨收回袖中，说：“韩铮，去码头。把陆老板的货验了。验完了，货单上补通和的押。” 韩铮到码头时，陆锦荣的三车货还压在栈桥边上。货箱上盖着油布，油布上落了一层薄灰。韩铮把油布掀开，一箱一箱地验。验到第三车时，验出一箱苏绸的绸边上印着旧印鉴。旧印鉴的印文是“沈记织坊”，印文底下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旧印鉴的暗记。他把货箱搬出来，搁在栈桥上，对码头上管事的说：“这箱货，印鉴是旧的。旧印鉴的暗记在这儿。暗记对得上，货就是沈记织坊的货。沈记织坊的新印鉴在苏州府衙备了案，旧印鉴收了。可货是旧印鉴盖的，货是真的。货单上补通和的押，货就卸。”码头上管事的把货箱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韩铮手里的验货单。验货单上画着通和的押，押旁边写着“货真，印鉴新旧不碍”。管事的把验货单收了，说：“卸。” 货卸完了，韩铮把验货单送回通和。知微把验货单看了一遍，对陆锦荣说：“陆老板，货卸了。可苏州府衙的通判吴宗达压织户新印鉴的事，得有个说法。吴宗达压印鉴，是因为钱世昌递了话。钱世昌递话，是因为通和封了他的铺子。他递话给吴宗达，让吴宗达压印鉴。压印鉴，陆老板的货就卸不了。货卸不了，陆老板的铺子就空了。铺子空了，钱世昌就出了口气。”陆锦荣把验货单收进账册夹里，说：“谢掌柜，吴宗达的事，怎么递？”知微说：“递苏州府衙。苏州府衙的知府姓方，叫方伯谦。方伯谦跟吴宗达不对付。吴宗达是通判，方伯谦是知府。两个人争权争了三年。方伯谦若知道吴宗达压织户印鉴，递话给钱世昌，方伯谦不会不管。”陆锦荣说：“方伯谦不管怎么办？”知微说：“方伯谦不管，通和递经历司。经历司行文苏州府衙，查吴宗达。查出来，吴宗达的差事就保不住。” 知微第二日去了经历司。她把陆锦荣的货单、验货单和苏州织户的信一并递到曹司正的案上。曹司正把货单翻了一遍，又看了看信。他说：“谢掌柜，吴宗达压织户印鉴的事，货单上有旧印鉴的暗记，信上有织户的申诉。两样东西对得上。可经历司行文苏州府衙，得有个由头。”知微说：“曹司正，由头是吴宗达递话给钱世昌。钱世昌递话给吴宗达，让吴宗达压织户印鉴。压了印鉴，货就卸不了。货卸不了，陆锦荣的铺子就空了。铺子空了，钱世昌就出了口气。吴宗达压印鉴，是为钱世昌出气。出气的事，经历司管得着。”曹司正把货单收进卷宗夹里，说：“经历司行文苏州府衙，查吴宗达。查出来，吴宗达的差事就保不住。”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份行文，递到苏州府衙。方伯谦接了行文，把吴宗达叫到府衙问话。问完了，吴宗达递了辞呈。方伯谦把辞呈批了，递到吏部。吏部把吴宗达的差事革了。 吴宗达革职的消息传到通和时，天已经擦黑了。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三小姐，吴宗达革了职。陆锦荣的货卸了，铺子填满了。”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墙头下面，把半条巷子照得一片暗红。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