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铎在流放地写了辩状的消息，是赵谦让人从通州递回来的。
递信的差役一路跑死了两匹马，进通和时靴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他把信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赵大人说了，信得亲手交到你手上。”知微拆了信。赵谦的字比从前更潦草了些，笔锋里的那股子倔劲还在，可笔画收得急，像是赶着写出来的。信上写的是：孙铎流放三百里，到了流放地之后，住了半个月，忽然递了一份辩状到当地州衙。辩状上写的是，孙铎在户部挪的银子，每一笔都是奉了太后的口谕。口谕是刘德旺传的，银子的去向，太后知道。孙铎在辩状最后写了一句：“若太后不知，请太后出面对质。”州衙接了辩状，不敢压，递到了京城。
知微把信搁在案面上，对吴账房说：“孙铎流了三百里，到了地头，还写辩状。他写辩状，不是喊冤。他是拿太后当垫背。太后若不认，他就把口谕的事捅到御前。太后若认，太后回宫的事就得再翻。”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太后认了，孙铎的罪就轻了。孙铎的罪轻了，他在流放地待几年，就回来了。回来了，他还在户部当差。当差，他还能递话。”知微说：“孙铎的辩状递到京城，陛下会怎么批？”吴账房说：“陛下若批‘查’，孙铎的辩状就得查到底。查到底，查出来太后的事，太后回宫的事就得再翻。”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她说：“我去见太后。”
知微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暖阁里抄经。她今日穿了一件灰白旧僧袍，头发用素木簪绾着，坐在窗下的旧木案前，一笔一画地抄《心经》。她看见知微进来，把笔搁在笔架上，说：“谢知微，孙铎的辩状，你知道了？”知微在案前站定了，说：“知道了。太后，孙铎的辩状上写的是，他挪的银子，每一笔都是奉了太后的口谕。口谕是刘德旺传的。”太后把抄了一半的经卷拢到一边，说：“哀家没传过口谕。刘德旺传的口谕，哀家不知道。”知微说：“太后不知道，可孙铎说太后知道。孙铎说太后知道，太后得拿出不知道的凭据。”太后说：“凭据。哀家手里没有凭据。口谕是刘德旺传的，刘德旺回乡种地去了。找不着刘德旺，哀家就说不清。”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案面上。哨身是温的。她说：“太后，刘德旺回乡种地去了，可他回乡之前，在经历司画了押。画押的笔录上写着，他传的口谕，太后不知道。笔录在经历司的卷宗里。太后若拿那份笔录出来，孙铎的辩状就不攻自破。”太后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搁在案面上，说：“刘德旺的笔录，哀家不知道。”知微说：“太后不知道，是因为刘德旺画押的时候，太后没在场。可刘德旺画押的笔录，经历司存了档。太后若肯让经历司把笔录递到御前，孙铎的辩状就废了。”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她说：“谢知微，你替哀家算得精。可哀家若让经历司递笔录，孙铎的辩状就废了。辩状废了，孙铎的罪就重了。罪重了，孙铎在流放地待不住了。”知微说：“太后，孙铎的辩状上写的是太后知道。太后若不出来说话，陛下查起来，查出来的是太后的事。太后出来说话，孙铎的辩状就废了。废了之后，孙铎的事，经历司按律办。重办轻办，经历司说了算。”太后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她说：“行。哀家让经历司递笔录。”
曹司正接了太后的手谕，把刘德旺的笔录从卷宗里抽出来，递到御前。小皇帝看了笔录，批了四个字：“孙铎加刑。”批文转到流放地，孙铎的刑期从三年加到了五年。孙铎的辩状废了，可废了之后，流放地那边传回来一句话。传话的人说，孙铎接了加刑的批文，把批文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完了，他吐在地上，说了一句话：“太后不认，钱家认。”钱家。知微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钱世昌回了苏州，钱秉文进了京城，钱家的货走通和的账。孙铎在流放地说“钱家认”，他跟钱家有没有勾连？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
吴账房说：“三小姐，孙铎说‘钱家认’，钱家认什么？”知微说：“钱家认孙铎挪银子的事。孙铎挪的银子，有一笔进了钱家的账。钱家在苏州开钱庄，孙铎挪的银子走钱庄的账，洗白了再出来。洗白了，银子就查不着了。”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钱秉文进京，替钱世昌赔不是，又拿货来搭伙。搭伙的抽头让到三成，他的货走三千匹。三千匹的货走通了，钱家在京城就有两间铺面。两间铺面，加上钱庄的账，钱家的根基就扎稳了。”知微说：“他扎稳了根基，孙铎的事就翻出来了。翻出来，钱家的账就得查。”吴账房说：“那咱们查不查？”知微说：“查。钱秉文的货走通和的账，每一笔都得核。核出来的数跟苏州钱庄的账对不上，钱家的账就有问题。”吴账房说：“钱秉文的货还没到。货到了，我核。”
钱秉文的货是第七日到的。货船靠了码头，韩铮上船验货。验到第三箱时，验出一箱苏绸的绸边上印着钱庄的暗记。暗记是一个极小的“钱”字，印在绸边的折缝里。韩铮把绸子翻过来，对钱秉文的管事说：“这箱绸子，绸边上有钱庄的暗记。绸子走钱庄的账，货单上写的是绸缎。绸子跟货单对不上。”管事把货单翻出来，说：“货单上写的是绸缎。绸子上的暗记，是钱庄的押。钱庄的押，是为了防伪。”韩铮说：“防伪的押，印在绸边上，可绸子走钱庄的账，货单上没写。货单上没写，就是暗货。”管事把货单合上，说：“这箱货，钱老板认退。”韩铮把箱子搬到岸上，在验货单上画了押。货验完了，退了三箱。三箱绸子拉回通和，知微把绸子翻了一遍，对吴账房说：“绸边上的暗记，是钱庄的押。钱庄的押印在绸边上，货单上没写。货单上没写，就是暗货。暗货走钱庄的账，银子洗白了再出来。洗白了，孙铎挪的银子就查不着了。”吴账房把绸子收进库房里，说：“那怎么办？”知微说：“把绸子和货单递经历司。经历司查钱庄的账，查出来暗货的事，钱家的账就保不住。”吴账房把绸子和货单收进卷宗夹里，说：“我明日递经历司。”知微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