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药碗从太监手里拿过来，笨手笨脚地拧开盖子，然后坐在榻边，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夏富贵身上的伤处抹。

动作谈不上多熟练，但很仔细，很认真，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

太监愣在原地，回头去看皇后。

皇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看着自己儿子低着头、小心翼翼给人上药的样子，眼里那点满意又浓了几分。

她的办法果然有用。

儿子不光恢复了，还知道照顾人了。

夏富贵趴在榻上，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可他觉得屈辱得要命。

大皇子给他上药，比太监给他上药更让他难受。

可他没有选择。

换成别人来，他只会更难堪。

所以他闭着眼，一声不吭，把脸埋在臂弯里。

大皇子一边抹药，一边小声嘟囔：“哥哥，你这里好大一块淤青……我轻一点，你别疼。”

夏富贵没理他。

之后几天，两个人就同吃同住。

饭端上来，大皇子先给他夹菜，晚上睡觉，大皇子还要抱着他。

但除了那一次，再没有做过别的事。

夏富贵不愿意，大皇子也不勉强。

他好像本能地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做了会挨骂。

可每天上药这一关，夏富贵躲不掉。

大皇子一到上药的时间就特别积极，端着药碗过来，把旁人都赶出去。

夏富贵有时候想，干脆让别人来算了，可看着大皇子那副认真的样子，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换来换去，更难看。

外面不知道他消失了。

皇后找了个替身，又买通了太医，对外只说夏富贵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谁都不让见。

可夏富贵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迟早得把他放出去。

皇后只是要在这之前，让大皇子再恢复一些。

直到大皇子恢复到十三四岁的记忆，夏富贵才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身上的伤也好了，养了这些天，连痕迹都淡了。

大皇子拉着他衣服不让走的时候，没有哭。

现在的他，知道爱面子了，不会随随便便掉眼泪。

可那双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夏富贵没理他。

他往外走，衣服从大皇子手心里滑出去，轻飘飘的，落在榻边。

大皇子没有追上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夏富贵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定下了主意——以后，不会让他跑了。

夏富贵出了地牢，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烧水。

热水送来了，满满一桶，他整个人泡进去，使劲搓，搓到皮肤发红，搓到发疼，都没停下来。

洗了一遍，水凉了，他让人换一桶，再洗。

第二桶，第三桶。

直到浑身上下都搓得发红发烫，他才终于停下来。

靠在桶壁上，闭着眼，满脑子都是大皇子那张脸。

抹药时的脸，抱着他时的脸，松开手时没哭也没闹的脸。

夏富贵睁开眼，盯着水面，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