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了皇宫，皇帝摆了庆功宴。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赏赐一箱一箱地抬上来，堆在殿中，金灿灿的晃人眼。

皇帝心情不错，频频举杯，大臣们也跟着凑趣，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

夏富贵坐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按理说这种场合不该有他的座儿，可皇帝偏偏让人给他安了一个，还安得离自己不远不近，刚好够得着，也刚好够显眼。

他浑身不自在。

更不自在的是，对面那个人。

将军坐在武将一列的首位，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酒肉，可他压根没怎么动。

从入席开始，那双眼睛就时不时地往夏富贵这边飘。

一开始还知道收敛，隔一会儿看一眼，后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直白，端着酒杯看，放下酒杯还看。

眼里带着点笑意，不浓，但明摆着是故意的。

夏富贵被他看得坐立难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紧。

殿里那么多人，有眼尖的早就注意到了，交头接耳的有，偷着乐的有，假装没看见的也有。

皇帝自然也看见了。

他端着酒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爱卿。”

将军抬眼。

“这是在看什么呢？”

皇帝问得随意，像只是席间闲话。

可殿里那些耳朵尖的大臣，一个个都静了下来。

将军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坦然得很：“回陛下，臣在看夏公子。”

这话一出，整场宴会的声音都变了。

丝竹声还在响，可人声明显低了，左右邻座互相交换眼神的，偷偷倒吸凉气的，还有什么都不敢说、低头猛灌酒的。

夏富贵觉得自己的耳根子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的面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甚至嘴角还挂着笑。

可夏富贵就是知道，对方生气了。

那种生气不显山不露水，像冰面底下暗流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一道口子。

他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解释两句，刚说了个“陛下”，皇帝没理他。

皇帝看着将军，慢悠悠地开口：“哦？夏公子有什么好看的？”

将军面不改色，声音内敛沉稳，听着倒像是真话：“臣在边关就听说，皇宫里出了一位仙人。”

“正因为有仙人在，这一仗才能赢得顺当。”

“臣心里好奇，想看看仙人长什么模样，方才一时失礼，多看了几眼，还请陛下责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捧了仙人，又抬了朝廷，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殿里的气氛松了些，有人跟着打圆场：“将军常年在边关，不曾见过夏公子，一时好奇也是有的。”

皇帝笑了笑，没再追问。

可夏富贵坐在那儿，心里头翻江倒海。

要不是他见过对方在寨子里那副土匪模样，光听这番话，他还真就信了。

什么在边关就听说，什么心里好奇，编得跟真的似的。

他偷偷瞪了将军一眼。

将军正好也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收回视线，端起酒盏，跟旁边的武将碰了一杯。

那点笑意藏得很快，可夏富贵看见了。

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这场晚会没什么意思。

大臣们轮着番地溜须拍马，这个敬酒那个献诗，恨不得把将军的靴子都舔干净。

也有几个坐在角落里不吭声的，一看就是清流那派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可也没人搭理他们。

夏富贵听旁边的小太监嘀咕，说这几位以前在朝上参过这个参过那个，结果被排挤得连早朝都没人跟他们站一边。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当老师的时候。

那会儿他也看不上那些不走关系的愣头青，觉得他们假清高、不识时务。

可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底下那些嘴脸，他反倒觉得那几个不吭声的大臣顺眼多了。

没意思。

他扭头跟皇帝说有点累了，想回去歇着。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去吧，路上仔细些”。

这话一出口，底下好几个大臣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要知道这种场合，皇帝没走，谁敢先走？

偏夏富贵说一句累了，皇帝就放人，还嘱咐路上仔细。

这份待遇，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

大臣们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对“夏富贵受宠”这件事又确信了几分。

夏富贵站起身，行了礼，从侧门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将军后脚就放下了酒盏，冲旁边人说了句什么，也起身往侧门去了。

动作不紧不慢的，可方向明摆着，就是跟着夏富贵去的。

夏富贵出了殿门，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打算回偏殿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

廊灯昏黄，照出来人的轮廓。

玄色常服，没穿铠甲，可那身形往那儿一站，夏富贵就认出来了。

他脚步一顿。

将军也停了下来，跟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正正好好。

“夏公子。”对方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很，不像在殿上那么板正，“走得这么急，是怕我？”

夏富贵转过身，后背贴着廊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将军跟着我做什么？宴席还没散呢。”

“散了也没什么意思。”将军往前迈了一步，夏富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见了，笑了一下，停下脚步，“别怕，我就想问问——你那天跑得那么快，是嫌我长得丑，还是嫌我胡子扎人？”

夏富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人怎么敢在宫里说这个？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夏富贵别过脸，声音绷得很紧，“我有些累了，我要回去。”

他想走，可前路被挡住了。

将军往前一步，他退一步，再往前一步，他又退一步。

没几步，后背就抵上了廊柱，退无可退。

对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柱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就这么半圈半困地把他锁在角落里。

夏富贵心跳得飞快。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将军低下头，凑近了些，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殿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审视，也不是之前在寨子里的凶蛮，里头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就想知道，我的大当家夫人，在皇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夏富贵皱眉：“你别胡说——”

“听说你被皇上宠幸，还被封了贵人，现在又成了仙人。”将军语气里带着刺，一句接一句，扎得人生疼，“真是了不起呀。”

夏富贵被他这话弄得浑身不舒服，偏又挣不开，只能硬着头皮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要叫人了。”

“叫啊。”将军一点都不慌，甚至笑了一下，“你叫，你看能叫谁来，引来这里的人，早都被安排到宴会去了。”

“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过来的。”

他把夏富贵困在自己的臂膀之间，低下头，声音放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难道我不如那个皇帝？他看起来，可没有我精壮。能满足你？”

夏富贵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和皇帝相提并论——”

“是是是。”将军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里带着自嘲，“一个是真龙天子，一个是沙匪。”

他顿了顿，又说：“外面的画本，已经不知道写了几本了。”

“就连我，都收到了好几本。”

夏富贵愣住了。

将军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他翻了两页，亮在夏富贵眼前：“要不要我给你拿出来看一看？”

夏富贵只扫了一眼，就差点背过气去。

上面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着红纱裙，一个满脸大胡子，姿势要多不堪有多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