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袖口，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蝴蝶和鸟群，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不懂这个场面，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不像妖孽。

妖孽招不来这样的东西。

咒语停了。

鸟群最先飞走，一只接一只，扑扇着翅膀散进云里。

然后是蝴蝶，一圈一圈散开，飘飘悠悠地飞远，像是被人吹散的彩色烟灰。

等最后一只蝴蝶消失在日光里，高塔上重新安静下来。

底下的人群还跪着，没一个人敢出声。

国师托着玉盘，转身走向皇帝和皇后所在的高塔。

夏富贵站在原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看见国师在皇帝面前站定，将玉盘上的测算结果一一呈上。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臣已测毕。”

皇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很稳：“如何？”

国师垂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夏氏，并非妖孽。”

底下跪着的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皇后脸色变了一瞬，往前逼了一步：“既然不是妖孽，那便是凡人。”

“凡人引动天象，更该——”

“臣话未说完。”国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他虽不是妖孽，但身份也不简单。”

皇后的脚步顿住了。

“他是下凡历劫的仙人。”

满场寂静。

“之所以会有旱灾、水患、边境战事，是因为他历劫必经此难。”

“劫数未尽，灾祸不休。”

“可如今劫数已尽，这些事，很快都会平复下来。”

皇后脸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没忍住。

“既然他不是妖孽，”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紧，“那我儿为何还不醒来？”

她指向对面高塔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指尖都在抖：“国师说他不是祸害，可我的儿子还躺在榻上，至今昏迷不醒。”

“这又怎么解释？”

国师不慌不忙，微微躬身。

“回皇后娘娘，大皇子与仙人命格相辅相成。”

“那日遇刺，本应是仙人历劫中的一难，却因大皇子与仙人命格相近，无意间替仙人挡了这一劫。”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被噎了一下。

“替……替他挡了一劫？”

“正是。”

“那我儿何时才能醒来？”皇后急急追问，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焦灼，“他伤得那么重，太医说……太医说再醒不过来，怕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国师抬起眼，语气平静：“只要大皇子与仙人待在一处，受仙人福泽滋养，很快便能恢复。”

“待在一处？”皇后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来，“怎么个待法？”

“同吃同住，日日相见，自然福泽相通。”

这话一出，旁边一直没开口的皇帝终于动了动。

他偏过头，目光扫向国师，不轻不重地落在对方脸上。

国师垂着眼，神色坦然，看不出丝毫躲闪。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听不出什么意味。

“同吃同住。”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分量，“国师的意思是，让朕的人，去伺候朕的儿子？”

皇后立刻接话：“陛下，这是为了救大皇子的命！国师都说了，命格相辅相成，难道陛下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

皇帝没有理她。

他重新看向国师，语气平得很：“国师，朕问你，这话是你测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说的？”

国师躬身，不卑不亢：“臣只据天象而言，不敢妄语。”

高塔上安静了片刻。

底下的人群还跪着，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出声。

风从塔顶刮过去，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皇帝收回目光，转向皇后。

“大皇子是朕的儿子，朕自然不会看着他死。”

皇后脸色一松。

“但——”皇帝话锋一转，“夏氏也是朕的人。”

“让他去伺候大皇子，同吃同住，这宫里宫外，该怎么传？皇后可想过？”

皇后张了张嘴，还没接话，皇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这样吧。”他语气淡淡的，“大皇子那边，朕让人把他挪到偏殿旁边的暖阁里去。”

“离得近，福泽也通得着。夏氏该住哪儿还住哪儿，不用挪。”

皇后的脸色不太好看：“陛下，国师说要同吃同住——”

“皇后，”皇帝打断她，语气没变，可那点温和已经薄得像一张纸，“国师说的是福泽相通。”

“暖阁挨着偏殿，一墙之隔，通不通？”

他看向国师：“国师，你说呢？”

国师躬身：“陛下所言极是。”

皇后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看看皇帝，又看看国师，最后把目光投向对面高塔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夏富贵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角，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不染一点尘埃。

皇后牙关咬得发紧。

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局，她又输了。

从这天起，大皇子就搬到了离夏富贵很近的地方。

暖阁和偏殿只隔了一道墙。夏富贵白天去国师那里参悟劫难，晚上回来的时候，总能听见墙那边传来细碎的动静。有时候是宫人换药的脚步声，有时候是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他没往心里去。

可没过两天，皇后身边的一个嬷嬷趁着夜色来了偏殿。手里提着一盏小灯，身后跟着两个不起眼的宫女，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

夏富贵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坐起来，差点喊人。

那嬷嬷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夏公子别怕，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

“大皇子那边，需要您过去看看。”嬷嬷说得不疾不徐，“国师说了，福泽相通。

暖阁离得近是近，可到底隔了一堵墙。

皇后娘娘想着，让您每天过去坐一坐，待上一炷香的工夫，也是好的。”

夏富贵皱了皱眉：“陛下知道吗？”

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掩了过去：“陛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皇后娘娘替陛下分忧便是了。”

夏富贵听懂了。

皇帝不知道。

他本来想拒绝，可那嬷嬷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指了指墙角：“皇后娘娘已经让人打通了，您从这儿过去，走几步就到了。”

“没人看见，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夏富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那幅挂画后面，果然多了一道暗门，半掩着，后面是一条窄窄的暗道，尽头透出暖阁的灯光。

他没办法。

第二天晚上，他试着走了那条暗道。

暗道很短，几步就到了头。

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就是暖阁。

里面药味很重，烛火压得很低。

大皇子躺在榻上，脸色比上回看着好了一些，可还是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又浅又慢。

夏富贵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看着大皇子的脸，想起那天在假山后面，对方掐着他的下巴，又凶又笑的样子。

和眼前这个苍白昏迷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一炷香烧完了，他起身回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晚上，他都从那条暗道过去，坐上一炷香，再回来。有时候大皇子会动一下，像是要醒，可眼皮颤了颤，又沉下去了。

第六天晚上，他刚在榻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回头。

暖阁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皇帝。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脸色在烛火里看不分明。

可那双眼睛，夏富贵再熟悉不过了。

温和褪尽了，底下全是沉的。

“朕问你，”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