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富贵的伤，终于养好了。

这场仪式，也如期而至。

他没有再穿那种大红色的衣物，而是换了一身清淡的月白长衫。

衣料素净，几乎没什么纹饰，只在袖口和领缘绣了几道暗纹。

头发被仔细地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这一天，人满为患。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把高塔下面的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说要亲眼看看那个妖孽是不是要被除了，有人说想瞧瞧那个让帝王折腰的人，到底美成什么样。

时间到了。

夏富贵被人引着，一步一步走上高塔。

塔很高，石阶又陡。

他伤刚好，走得慢，中间还歇了一回。

旁边的礼官急得不行，可又不敢催，只能陪着他慢慢往上挪。

等他终于站到塔顶的时候，下面的百姓纷纷仰起了头。

那一刻，日光正好从他身后倾泻下来。

他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衫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眉目清冷，安安静静地垂着眼，不笑，也不看谁，只是那么站着。

下面的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世间……世间还有这样的美人？”

“他不是妖吧……哪有妖长成这样的？”

“看着倒像仙人似的……”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传越广。

原本是来看妖孽的，结果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张脸。

说他是祸国妖妃吧，可这副清冷出尘的模样，怎么看都跟“妖”字沾不上边。

鼓乐声奏起。

夏富贵听见脚下传来低沉的号角，然后是编钟的声响，一层一层往上推。

他站在那儿，心里其实慌得要命。

手心里全是汗，后脊也绷得发僵。

可他面上一点没露，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

另一座高塔上。

皇帝立在栏杆前，目光越过两个塔之间的距离，落在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风吹起他的龙袍下摆，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只是看着，看得有些久。

久到旁边伺候的太监偷偷抬眼看了他好几次。

皇后站在几步之外。

她的目光也落在对面塔顶那个人身上。

可她的眼神，和皇帝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看着塔下那些百姓仰着头、伸着脖子、恨不得凑近了看的模样，听着那些零碎的惊叹和赞叹，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

好不容易把那些老臣说动了，把钦天监的折子递上去了，把民间的风言风语也炒起来了。

眼看就要收网，陛下偏偏要来这么一出。

还让那个人穿成这样。

不穿红，不戴金，素素净净的一身月白。

站在日光底下，风一吹，衣角轻飘飘的。

多好看啊。

好看得，让人恨得牙痒。

皇后的目光从夏富贵身上收回来，落在皇帝侧脸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

“陛下看得可真入神。”

皇帝没有回头。

“朕在看天象。”

“是吗。”皇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臣妾还以为，陛下看的是人呢。”

皇帝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一瞬，又转了回去，重新落在对面塔顶。

“天象也好，人也罢。”他说，声音不高，“皇后还是先想想，一会儿国师报出什么来，才好。”

皇后的脸色变了变。

她没再说话。

只是攥着袖口的手，又紧了几分。

国师来了。

夏富贵起初没看清。

高塔之上风大，日光又晃眼，他只看见一个身影从台阶下缓缓走上来。

那人穿着国师的法袍，袍角绣着星图，手里托着一方玉盘，步态从容，不疾不徐。

等那人走得近了，抬起头来，夏富贵才看清那张脸。

他整个人僵住了。

血像是从头顶一下子退到了脚底，又一下子涌了回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心里凉得发黏。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莫色海月。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在这里的。

或者说，他不能在这里。

夏富贵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人已经死了。

可眼前这张脸，眉眼、轮廓、甚至连微微抿着唇角的弧度，都和他记忆里的莫色海月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

那人看他的目光，平静、疏离，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没有惊喜，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一点似曾相识的困惑。

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夏富贵脑子乱成一团。

为什么？

为什么国师会和莫色海月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头顶也有爱意值？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国师已经收回了目光，抬起手中的玉盘，开始念诵。

那是一种极古老的咒语。

音节拗口，不像中原的语言，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

可每一个字落下来，空气里就多一层震颤。

然后，天变了。

先是翅膀扑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着，蝴蝶成群结队地飞过来。

蓝的，粉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密密麻麻，把天空切成了无数块细碎的光斑。

它们盘旋着，飞向高塔，在夏富贵周围绕成了一圈一圈的环。

像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碎宝石，又像天上掉下来一匹彩色的锦缎。

紧接着是鸟群。

五颜六色的鸟儿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檐角上、栏杆上、塔顶的铜铃上。

它们抖着羽毛，张嘴叫起来，声音清亮好听，层层叠叠，像在合奏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

底下的人群，全都看傻了。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挤了两步，有人已经开始扑通扑通地跪下去。

他们一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连听都没听过。

皇帝也愣住了。

他在位这些年，为国祈福的仪式办过不少次，可从来没见天象有过这样的回应。

他站在栏杆前，目光从那些蝴蝶和鸟群上移开，落在夏富贵身上。

月白长衫被风鼓起来，那个人站在蝴蝶和飞鸟中间，安安静静地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做，又像是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皇帝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朕的东西。”

“朕不给，谁都不能碰。”

他盯着夏富贵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着什么，最后又慢慢沉了下去。

另一座高塔上，皇后的脸已经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