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夏富贵。

经过皇后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只是留下了一句话，不重，却让皇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氏是朕的人。”

“往后没有朕的旨意，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

他没有说完。

可那个没说完的结尾，比任何话都让人胆寒。

皇帝在夏富贵面前蹲下身。

夏富贵仰着头，满脸是泪，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他看着皇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后怕、委屈、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庆幸。

“能站起来吗？”

夏富贵试着动了动腿，刚一动，屁股上的伤就撕扯着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只能摇头。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绕过夏富贵的后背，另一只穿过他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夏富贵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想挣，可一动就疼，只能僵硬地缩在对方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闻到皇帝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也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度。

他不知道该把脸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死死闭着眼，任由眼泪往对方衣襟上蹭。

皇帝抱着他往外走。

经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时，脚步稳得很。

经过皇后身边时，他甚至没有侧一下头。

“皇后今日累了。”

“在宫里好好歇着吧。”

“大皇子那边，朕会派人照料。”

走到殿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夏富贵打了个寒颤。

皇帝将怀里的人拢紧了些，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疼不疼？”

夏富贵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问些有用的话，说些有用的事。

可偏偏是这么一句，简单得不像一个皇帝会问的。

他咬着嘴唇，好半天才从鼻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皇帝没再说什么。

他抱着夏富贵，穿过长长的宫道。

夜色很沉，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夏富贵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忽然觉得那些传言好像也不是全错。

至少有一句是真的——皇帝，确实很宠他。

虽然这份宠，他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这几天，皇帝都会来陪着他。

有时候是下了朝就来，有时候是深夜才来，但风雨无阻。

他来了之后，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床边。

偶尔翻翻折子，偶尔看看书，偶尔只是静静地坐着。

夏富贵趴在床上，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一下都疼。

可奇怪的是，皇帝在旁边的时候，他反而能睡得安稳些。

大概是有人守着，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摸进来。

可外面的风言风语，到底还是传进来了。

先是伺候他的小太监，说话支支吾吾，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

后来是来送药的太医，低着头，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再后来，连殿外扫地的宫女，都开始躲着他走。

夏富贵叫人去打听了一下。

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头皮发麻。

说皇上和皇后翻脸，就是为了他。

说大皇子重伤，如今还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说皇帝整天沉溺男色，不顾妻儿，不顾国事。

越传越离谱。

再加上边关告急，南方大水，北方大旱——桩桩件件，都被有心人往他身上扯。

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说一件事。

夏富贵是灾星。

他来了，灾祸就来了。

人心惶惶。

夏富贵趴在床上，听着这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可他也知道，在这种时候，真相是最没用的东西。

人们需要一个解释，需要一个能看得见的、能被指着骂的祸根。

而他这个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男宠，就是最好的靶子。

皇帝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每天晚上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可夏富贵注意到，他的眉间，比前些日子深了一些。

他不想被别人左右。

夏富贵听见他有一次在殿外吩咐手下，语气很淡，却压着冷意。

以前当皇子的时候，他护不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现在他是皇帝了。

他不想再护不住。

夏富贵不知道他口中的“东西”是什么。

是他这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不敢问。

又过了几天，皇后那边的人开始动了。

几个老臣联名上书，说天象有异，恐是妖孽作祟，请皇上以社稷为重，清君侧，安民心。

折子递上去了，皇帝压了两天，没有批复。

可第三天，又递上来一份。这次不是老臣，是钦天监。

钦天监的折子上写得很直白——夜观天象，见妖星犯紫微，主大凶。

若不除之，国祚难安。

夏富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他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他能躲开的了。

可皇帝还是没有召见他。

他来了，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床边。

只是这一次，他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朕想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夏富贵，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明日，朕会让国师当众观天象，重新测一次。”

夏富贵愣了愣。

“测什么？”

“测你的命数。”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温和的东西，终于薄了一些。

露出底下一双极深的眼。

“测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要是测出来是不好的呢？”夏富贵问。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不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测出来的结果，由朕来说。”

夏富贵听懂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还没消下去的淤青。

忽然觉得，这个坐在他旁边的男人，好像比他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而这份危险，此刻好像正挡在他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