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这位皇帝的传闻。

先帝驾崩时，诸王夺嫡，血染宫门。

最后坐上龙椅的，是当时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人人都说他仁厚，说他好说话。

可那些和他争过的人，如今坟头的草，都已经长了好几尺高了。

夏富贵慢慢收回脚步。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衣裳，指节发白。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带。

一件，一件。

殿里很安静。

烛火偶尔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除此之外，就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

换上那件衣服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料子太薄，贴在皮肤上，像什么都没穿。

那些宝石坠在衣摆上，冰凉冰凉的，走一步就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用手臂抱住自己，尽量遮住胸前，两条腿也不自觉地并拢。

可遮了上面，下面又露出来。

遮了前面，后背又空荡荡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

可皇帝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看。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盏，朝夏富贵招了招手。

“过来。”

夏富贵走过去。

皇帝伸出手，指尖从他肩头，顺着那件衣裳的边缘，慢慢往下滑。

滑到腰间，又滑到胯骨。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欲望。

没有贪婪，没有情动，没有想要占有的灼热。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花瓶，一幅画，一件摆在自己案头的物件。

好看，精致，赏心悦目。

仅此而已。

夏富贵站在他面前，赤裸得近乎透明，却觉得自己像个死人。

“你知道吗？”皇帝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很，“朕那个大儿子，从小就有一个毛病。”

夏富贵浑身一僵。

“他看见什么好看的、好玩的东西，总想伸手去摸一摸，碰一碰。”

“小时候，他看上了朕案上的一方砚台，趁朕不在，偷偷拿去玩，给磕了一个角。”

“朕罚他跪了三天。”

皇帝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他跪完，爬起来的第一句话，问的是那方砚台有没有事。”

“他那个时候才六岁，就知道，东西比人重要。”

夏富贵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起来。

皇帝抬起眼，看着他。

“今天，他又碰了朕的东西。”

那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可夏富贵听着，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不过朕不怪他，他没分寸，是朕没教好。”

“但朕的东西，朕不给，他就不能碰。”

夏富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那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腰际，又滑到脚踝。

像在品鉴一件藏品。

“这么好的东西，”他轻声说，“他弄坏了。”

“朕很生气。”

夏富贵终于明白了。

皇帝不生气自己戴了绿帽子。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人。

他只是一件东西。

一个漂亮、稀有、他喜欢的东西。

大皇子碰了他，就像趁父亲不在，偷偷拿走了案头的一方砚台。

父亲气的，不是儿子偷东西。

而是儿子弄坏了他喜欢的东西。

夏富贵站在烛光里，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衣裳泛着粼粼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里到外，凉透了。

皇帝看了他很久。

“天凉了。”他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别冻着。”

他的手指拂过夏富贵的鬓角，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

“以后，别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