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还是来了。

像往常一样，他坐在夏富贵身边。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可夏富贵就是觉得喘不上气。

他脑子里嗡嗡的，皇帝跟他说了好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等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怎么了？嘴唇怎么破了？”

皇帝伸出手指，按了上来。

那一下力道不轻。

不是抚摸，更像是……确认。

“嘶——”

夏富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皇帝的表情。

可那张脸上，什么端倪都没有。

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今天听宫人说，你出去了。”

皇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平常好像不怎么爱出门。”

夏富贵刚刚还在心里安慰自己——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可这句话一出来，他那颗刚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觉得太闷了，所以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倒也没什么。”皇帝慢条斯理地说，“只是，你也太不小心了。”

“嘴唇都受伤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夏富贵脸上停留了一瞬。

“下次还是让人跟着吧。”

夏富贵垂着眼睛，不敢接话。

“对了——”

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了抬手。

旁边的太监立刻捧上来一个托盘，上面叠着一件衣裳。

“这是西域刚上供的料子。”

“我觉得很适合你，就让人做成了衣服。”

“你看看，喜不喜欢。”

夏富贵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一件女装的款式。

薄如蝉翼的料子，上面缀满了各色宝石，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可那剪裁，那布料，分明就不是正经穿出去的东西。

轻飘飘的一层，几乎遮不住什么。

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时代，能有这样薄、这样透的料子？

做这一件，得费多少工夫，多少银子？

“怎么，不喜欢？”

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飘飘的。

夏富贵喉咙发紧。

他还能说什么？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他扯出一个笑，装出满心欢喜的样子。

皇帝看着他，也笑了。

“既然那么喜欢——”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就穿上吧。”

“我想看看，你穿上的模样。”

夏富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以为，对方对自己不感兴趣。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摆在这里的物件，熬过一天算一天。

可现在看来，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而眼前这个人，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是这个王朝的皇帝。

他的一句话，就是天。

他要谁生，谁就生。

他要谁死，谁就死。

夏富贵看着托盘上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衣裳，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他拿着衣服，下意识想往屏风后面走。

“就在这里换。”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那四个字落下来，像钉子一样钉在夏富贵脚边，让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回过头，对上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可夏富贵忽然就明白了——温柔是假的。

或者说，温柔是真的，但那和心软无关。

一个能坐上这个位子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