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从里头往外灭的。
他在一号塔上先数的不是人，是灯。看得见的九盏，从泵站出去四十米拐弯那一盏算头一盏，一盏一盏往荒地那头排。上塔的时候九盏全亮，风把灯罩吹得叮当响。
十一点差两分，头一盏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第二盏暗了，没再亮。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一盏接一盏，从里往外，中间没有停。
剩下四盏。
他没有喊。他先听了一下管线。白天那管子里是有声音的：闷的，从地底下往上顶，像有人隔着被子喘气。这会儿没有。
他抓着梯子往下爬。铁环一踩一响，每一脚都踩实，没跳。
教习在泵房正面的屋檐下站着，手里是那张从检查站带回来的纸，折了两折，正对着灯看。听见脚步，他把纸收进内兜。
“几盏。”
“五盏。从里头往外。”
“再说一遍。”
“靠泵站这一头先灭。第二盏没亮回来以后，是一盏一盏往外。”
教习抬头往管线那头看。风把网吹得响，一下一下。
他把腰上的报话机摸出来，按了两下，塑料壳里有点声音，喇叭不出声。他把报话机挂回去。
“进平房。”
平房里五个人坐在通铺上，都不说话。灶上的水开着，没有人管。二〇八站起来，站了一半又坐下。
“巡线员呢。”教习问。
“十点半出去的。”一个工人说，“说前头有个接头不对，带了只手电。”
教习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说。摇柄电话摇了半分钟才通，那头有人，声音像隔着水。
“值守点。”教习说，“管线灯灭五盏，从里往外，报卡口。”
那头问了一句。
“学生六个，教习一个。”教习说，“巡检队六个，出去一个。”
话筒里在响，听不清是什么。
“巡线的，十点半出去的。”教习又说了一遍，“你们派车。”
那头说了很长一段。教习把话筒贴紧耳朵，眉毛拧着。
“得多久。”
“……”
“四十分钟。”教习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自己心里记下来，“路上有没有雨。”
“……”
“谁负责。”
那头停了一下。
“我。”教习说，“我知道了。”
他把话筒搁回去，摇柄还在自己转。
“二〇八，八三一，守平房。门关上。工人一个不许少，人不许出去。”
“三七九下塔，跟队。四一六，六一三，跟我。”
他把四根手指伸出来。
“不离队。不进泵房。不碰阀。看见什么先叫人。”
手指收回去。
“还有一句。出校出事故，上头先问谁下的判断。”他看了四个人一圈，“今天在这儿，判断是我下的。你们只管看，只管报。”
出门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风到泵房背面就小了，因为墙挡着。泵房正面那盏灯罩子破了半边，光漏下一块，照不到一米的土。
背面没灯。
墙根底下那片土是深色的，压得实。他白天在这儿站过。味道从这里开始——柴油是浮在上面的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车停在离墙四米的地方，后门开着，尾灯没亮。一辆厢式车，车头朝荒地，牌照框是空的，四个螺丝眼，锈的。
墙根堆着七八只蓝桶。桶身上原来的字被砂纸磨过，磨白了一片。桶口蒙着塑料布，胶带缠了三圈，缠得很仔细。
两个人往车上递桶，一个人在上头接。
车尾的轮子边上坐着一个人。是老巡线员。一只手被扎带扎在车尾的挂钩上，另一只手空着，手电掉在脚边，还亮着，光打在土上，圈出一小块。
地上有一小片洒出来的，反着那点光。
陆沉站着闻了两秒。
甜的。闷的。像放久了的糖水。
他胃里收了一下，收得比白天重。这个味道他熟——维生素瓶拧开的那一下就是这个味，只是薄。这里的厚，厚得像有人在糖水里又添了一勺。
教习的手电亮了。
三个人都停下来。递桶的那个把桶放在地上，直起腰。
“哪个单位的。”教习说。
没有人答。
“把车熄了。”
车头上坐着的那个人推开门下来。教习往后退了半步——退得对，可车门开得比他算得快。
铁的门边撞在肋上。那一声很轻，不像撞，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教习往后倒，倒的时候喊了一个字：“退。”
后面的东西就只剩三样：铁棍、车门、人数。
四一六把刀抽出来一半，铁棍先到了，打在他小臂上，刀鞘脱手。陆沉拽住他的后领往回拖。他自己的手在刀柄上，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
钝化刃打人也是武者动刀。这一步迈出去，明天这件事就不叫事故了。
他们退到泵房后墙的拐角。拐角堆着几块废铁皮，铁皮后面是一堵矮墙，矮墙外面是网。
教习靠着墙，一只手按着肋，喘气很短，一截一截的。
“多少根。”陆沉问。
“两根。”教习说，“别扶我。数人。”
“四个。”他说，“您，我，四一六，三七九。”
“能动的几个。”
“三个。”
报话机掉在五步外的地上，天线先着的地，断了。他爬过去捡回来，按了两下，壳子裂了一道，里头只有沙子声。
他把四个数在心里排了一遍：四个人，一个伤员，三公里，四十分钟。
三公里是卡口到值守点的路。白天车走了半个小时。夜里走，人要绕检查站，绕沟，绕那片陷坑。背着一个人走三公里，他背得动，走不快；走一半，教习撑不住，四一六的手也扶不住刀。而这边，车装完就走。
“教习。”他说。
“说。”
“我想下一个判断。”
教习的喘气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条记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