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说。”

“不撤。”

从灯灭到这会儿一共十七分钟。十七分钟里他没有慌。心里没有那种往上一顶的东西，只有一条一条往下排的东西：几盏，哪一头，几个人，谁在哪儿，风从哪边来，报话机还有没有电。

这份安静比害怕更让他害怕。害怕了他会躲，安静他不会。

教习没立刻答。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看着陆沉。

“我签不了这个字。”他说，“我签了也没用。”

“我知道。”

“那就别在这儿站着。”教习说，“我这条命，从这会儿起算你的。”

泵房的侧墙贴着一排配电箱，铁皮的，漆掉了大半。中间一个箱子的门半开着，锁鼻子锈断了，挂在那儿，一拽就下来。

箱子里六个闸，手柄上贴着白胶布，字被油浸过，只剩下半个。他找到一个写着“泵一”的。

规矩第三条：不碰阀。闸也算。

他不懂泵。他懂声音。

闸推上去，墙里面“嗡”了一声，整面墙开始震，手扶着能感觉到，从掌心一直走到胳膊肘。管线那头有了流动的声音，很远，很沉。

他把闸拉下来。

“咚——”

一声闷响从墙根底下往外走，走到拐弯的地方撞了一下，声音变了形，接着往前。第二声跟上来，第三声更远，一声接一声，顺着那条线，一直走到听不见的地方。

他等了两秒，把闸又推上去。等嗡声起来，再拉下来。

第二次的响比第一次长。铁皮响了，网那边的杆子也在响。

第三次推上去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拉。让泵空转了一会儿，让管子里的东西憋住，再一把拉下来。

那一声不像水了。像一整队人从远处走过来，脚踩在铁板上，一块一块踩过去。

荒地那头有人喊了一句。

车上的人收了手。一个人跑到管线边，跑了十几步，站住，回头看车，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吃掉一半。

装车。后门关上，关了两下才关死。车灯亮起来，倒车，轮胎在土里打滑了一下，压过那片洒出来的地方，走了。

走之前，一个人从车头绕到墙根，把老巡线员拽起来。

扎带被割断了，人被推着往车尾走。他走得很慢，很稳，上车之前回了一次头。

他看的不是人。他看的是那条管线。

陆沉往前迈了半步。

教习抓住他的裤脚。

车走了。尾灯亮到拐弯，被土坡挡掉。

墙根底下还剩两只桶，一只倒着。洒出来的那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

闸柄上有一层油。

他的手印在上面。

他没有擦。

他扶着教习站起来。教习的胳膊搭在他肩上，一只手还按着自己的肋。他蹲下去，把人背上。

肋骨的断茬隔着两层衣服硌在肩上，很硬，很凉。教习的呼吸在他耳朵后面，一下一下，越来越短。

走到一半，教习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你下的判断。”

然后就没了声音。头垂下来，头发擦着他的脸。

他停了一秒。一秒以后继续走。三七九在后面扶着四一六，脚步很乱，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平房，二〇八开的门，门轴响了一声。八三一在灶间，手里拿着一支信号弹和一盒火柴，站在门口看他。

“点不点。”

“不点。”

“万一……”

“电话打过了，人会来。”他说，“一支，潮的。留着。”

教习被放在通铺上，工人找了布条来固定肋骨。四一六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小臂肿起一块，一个年纪大的工人在给他倒热水。

卡口的人到的时候，灶上的水已经重新烧过两回。

两辆车，八个人。带队的进来先看了教习的肋，摸了两下，说“两根本”，然后站起来，看了陆沉一眼。

“谁下的判断。”

“我。”

“几号。”

“六一三。”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笔头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写。写完把本子合上。

“丢了一个人。”

“巡检队的巡线员。”陆沉说，“被他们带走了。墙根还有两只桶，一只倒的。”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清人了没有。”

“三个。一个瘦高，一个矮的拿铁棍，一个年轻的在上头接桶。”他把话停了一下，“都穿一样的棉袄，袖口是黑的。”

那人又写。

写完没有问别的。他往院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片儿，早该查了。”

人是散了以后，陆沉才坐到平房墙根下的。

墙根有半块砖，他坐上去。手心黏，是一路背人背出来的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想起来手上有东西，摊开看：教习的一点血，还有铁锈。

他这才记起裤兜里那张纸。

是在泵房侧墙根捡的。当时他弯下去拿报话机，看见地上有一张被踩皱的纸，鞋印一半压在字上。他没看，捏起来塞进兜里。

现在他把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把褶子抹平。

三行。手写的。字很潦草，写字的人握笔很用力，纸上有些地方划破了。

第一行：丁四，40——160。

第二行：丙二，12——560。

第三行：乙一，2——3100。

每一行都是先写料号，再写克数，中间一道短横，后面才是价。

他盯着那道短横看了很久。短横画在正中间，两头都不出头。

他的账本上也是这么记的。先写克数，再写价，中间画一道短横——两头都不许出头。他没见过别人这么记。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捏在手心里。

手心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