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四个多小时。

前一个小时没人说话。后来二〇八开始打呼，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八三一——那个女生——一直靠着车窗，眼睛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三七九和四一六在低声说话，说的是家里的面，一个说他们家那边吃饸饹，一个说没听过。

二〇八醒了以后问了三句：去哪，多久，有饭吃吗。教习一句也没答，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后来二〇八也不问了，把外套领子立起来，靠着窗又睡了。

第一个检查站出现在两个小时以后。

一道白墙横在路中间，墙头上两排灯，灯下站着四个人，穿厚外套，脚边一只铁马。车停下，一个人拿手电沿着车底照了一圈，另一个上车看装备，一只一只箱子打开，用手电照着数。

“刀都登记过没有。”

“登记过。”教习说。

“打开鞘我看刃。”

六个人把刀抽出来一半，刃对着灯。那人从车头走到车尾，看了六把，一句话没说，下车。

第二个检查站在半山腰，比第一个小，只有一间岗亭、一道横杆。

岗亭里烧着小炉子，窗玻璃上一层水气。一个兵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学生啊。”

“学生。”教习说。

“别乱跑。”那兵说，“上个月有人在沟里追一只獾，踩进陷坑。”

“人下来。”

六个人在岗亭外的空地上排成一列。一个年轻人拿着个平板走过来，一个一个登记、拍照、扫腕子。扫的时候那东西响一声，屏幕上跳出绿字。

轮到他，那人先看了一眼他的脸，又低头看码，看的时间比前面几个人长。

“六一三。”

“是。”

“学生。”

“是。”

那人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让他看：一张照片，一段字，一行红字“外围出校·观察后勤·三夜”。他看了两秒，那人把平板收回去。

教习被叫进岗亭签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一句话没说。

天亮前到的。

值守点比他想的破。一圈铁丝网围出一块地，地里一座半埋的方形建筑，顶上伸出两根粗管，管口朝下弯；两座了望塔，一座靠东，一座靠北；三间平房，一间的门歪着，关不严；泵房背后一条管线，顺着地势往荒地深处走，看不见头。

网是新的，颜色跟荒地不搭。塔是旧的，塔栏杆上锈得一片一片。

巡检队的人已经在了。六个人，都在三十岁以上，穿工装，没有一个人身上有护具。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巡线员，手背上全是旧疤，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

“来了。”他说，声音很慢，“几岁。”

“大一。”教习说。

“大一。”巡线员点点头，也不觉得奇怪，“能扛东西就行。”

教习把六个人叫到平房墙根下，分班。

“一号塔两个人，北塔两个人，剩下两个跟我。每一班四小时，换班叫人，不许自己下楼。规矩四条。”

他伸出手指。

“一，不离队。二，不进泵房。三，不碰阀。四，看到什么，先叫人。”

他把手放下。

“这四条里，哪一条你们犯了，我不管是被谁推的。收拾东西，当天回。”

分到一号塔的是三七九和四一六。他跟教习。

平房里一铺通铺，稻草上铺了一层旧毡，六个位置。门后的墙上挂着一部老式电话，黑的，摇柄式的，旁边钉着一块铁牌：直通卡口。教习试了一下，能通，声音很杂。

灶间比通铺暖和。巡线员烧了一锅水，给他们一人舀了一勺，又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干硬的饼。

“这儿一年见不着几回人。”他说，“你们来了，总算有人说话。”

墙上还钉着一只铁盒，巴掌大，漆掉了。他打开看了一眼：信号弹一支，引信那一头有点发灰。

“就这一支。”巡线员说，“前年领的，潮了。真有事，点得着就好，点不着就喊。”

第一夜，他从零点守到四点。

塔很高，爬上去的梯子是钉在铁架上的，脚一踩就响。上面一块半圆形的铁板，两条板凳，一个手电筒挂在柱子上。风从铁板底下穿上来，把雨衣吹得啪啪响。

他一开始站着。风大得站不稳，他把腰靠在栏杆上，鼻尖冻得发木，呼出来的白气一出来就被吹散。站了半小时，他反而不冷了——冷到一个点就不冷了，剩下的是稳。

远处有兽叫。

第一声在东北，很远，拖着尾音，两三秒。他记住了方向。第二声在东北偏北一点，近了一些。第三声隔了很久，又回到最开始的方位。

一声一声，一个钟头里七八声，位置没换过。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着，没报。报什么？叫的东西在野地里，不在网里。而且规矩是“看到什么先叫人”，声音不算看到。

他试着像以前那样往前看一眼没走的那条路。

什么也没有。

这里太远，也太荒，那条路连影子都不肯来。他站在铁板上，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东西可以借的时候还剩什么：听、闻、数、记。这四样他做得很顺，顺得让他有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