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的看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重。

“家里买的，你不知道哪个药店。”

“不知道。”

老的不再问。他低下头，钢笔重新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写完把他的存根推过来，念给他听：

“来源说明不清，记备查。”

“这支怎么处理。”他问了一句。

“封存。”老的说，“学期末凭存根来退。到时候退不退，看这一栏。”

“好。”

“签个字。”老的把笔递过来，“这儿。”

他签字。笔尖在纸上压下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很稳——稳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签的是名字，不是编号。这两个字在这所学校第一次被写在正式的本子上，笔画一笔没抖。签完他把笔放回去，两只手垂在身侧。

“下一个。”

他拿起存根，转身走出去。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老的对少的说了一句：“这一支单放。”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

楼梯口的窗子朝着院子里，太阳正好照进来，一片光落在他手上。他把存根对着光看。

存根是两联的第一联，淡黄色，上面印着表格：编号、品名、数量、处置方式、备注。备注那一栏是手写的，钢笔字，七个字：

来源说明不清备查

七个字。没有标点。

他把这七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得不快。念完他想到另一件事：这张纸是可以拿去给人看的。谁要看，他就给谁看。

他把存根举高一点，对着光看那个浅红的印。印的边没盖满，露出一圈白。

他把存根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联由本人保管，遗失不补。

遗失不补。这四个字他也记住了。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晚队长说的那句话——你交了，登记簿上有一行，那一行是你自己写的。

现在这一行写在簿子上，写在存根上，也写在他自己的手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纹里全是汗。

楼下的台阶上坐着那个抱药酒的人。背包抱在腿上，人看着院子里的树。

两个人没有说话。他从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听见后面那人问了一句：“交了？”

“交了。”

“我没交。”那人说，“我回去自己喝了。”

四天。到十六号还有一个留着的，和一支交出去的。

中午他没回宿舍，在训练区外面站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在练，隔着网看，一个人在一根桩子前面重复同一个动作：进半步，收，再进半步。

跟报到那晚隔着网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档，不知道序列，不知道自己的编号会被人念错。现在他知道了：一档七十。他是七十一。四十一队。

改不掉，就再做一遍。这是他从那个人身上看出来的东西。

下午回到宿舍，屋里没人。他把箱子拖出来，鞋挪开，衣服掀起来。

原来并排放着两支，现在只剩一支。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没有把那一支拿出来。他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玻璃，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衣服盖好，鞋摆回去，箱子推回床底。

他从枕头套里把账本摸出来，绕开橡皮筋，翻到夹层。

那里已经有半张纸——报到那天他撕下来的申报单下半张，上面有一行空着：是否携带自制或非配发恢复介质（含原料、半成品）。

他把存根折三折，跟那半张纸并排放进去。

一张是空的，一行什么都没写。

一张是满的，一行写着七个字。

空的那张是他自己撕下来的，满的那张是他自己签的字。

两页纸叠在一起，账本合上的时候还是有点鼓。他把橡皮筋绕了两圈，套紧，塞回枕头套，把枕头拍了拍，拍平。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号子，一声接一声。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交出去那一支，他心里并没有放下什么。放下的不是东西，是“还没人知道”这四个字。从今天起，有一个人知道，有一个本子记着，有一行字跟着他的编号，跟着他往后四年。

他忽然想起阿九把东西递给他的时候说过的那两个字。

省着。

那两个字原来是让他慢慢用。

现在被他改成了别留。

他坐着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水房洗手。水很凉，他把手放在水底下冲，冲到手指发麻。

上铺端着脸盆进来，看见他：“你手怎么了。”

“没事。泡了会儿。”

“我那贴膏药交了。”上铺把脸盆放上架，“那人连盒子都没打开，就问我叫什么。”

“交了就行。”

上铺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交完我心里空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甩到镜子上几滴水。

那几滴水在镜面上慢慢往下走，走到镜框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