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一层靠东头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自备介质托管。

八点半开门，他八点十分到。前面已经排了六个人，手里拿的东西五花八门：一个塑料袋、一个铁盒、两瓶用报纸包着的、还有一个抱着整个背包的。

队伍不动。他站在最后一个，把维生素瓶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放回去，又摸出来。

排他前面第二个是个抱背包的，少的那个在门口问了一句“包里什么”，那人说两瓶药酒，家乡带的。少的说药酒不在托管范围里，自己喝完，别往训练区带。那人抱着包站着，想了很久，最后没进门，转身走了。

他看见了那一下转身，心里也跟着停了一下。

他也可以转身。

队伍往前挪了半步。

他昨晚数过一遍：两支，交一支，留一支。留的那支在箱底，鞋压着。交的这支装在瓶里，瓶身那一圈糊掉的旧标签被他撕了，撕得很干净，只剩一点胶，他用指甲刮过。

窗口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自备介质托管办法》。三条。七日；验成分、登来源、封存；不接受事后补说明。

他把第一条又看了一遍，看完抬头看门里那本簿子。

门开了。

屋里一张长桌，桌子后面两个人，一老一少。少的手边摆着取样器、一小排试纸、一只装棉球的玻璃罐；老的手边是一本硬皮登记簿，摊得很开，笔搁在页缝里。

“一个一个进。”少的那个说，“东西放手边，人往后站半步。”

前面那个人交的是一盒膏药。塑料袋解开，一股很冲的药味散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闻到了。老的把膏药盒子翻过来，看背面印的字。

“成分。”

“家里配的。”那人说，“贴腰的，我腰有旧伤。”

“什么成分。”

“就……草药那些。”

老的不再问，拿起笔写，写完念给他听：“成分不明，来源不清，记备查。”那人急了：“这算不算有事。”

“不算事。”老的说，“记着。”

“影响评级吗。”

“不影响评级。”老的说，“影响你心里。”

那人拿着存根出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像要再问一句什么，最后没说，把存根对折塞进裤兜，走了。

他在旁边把这一整套都看完了。

门槛比他想的低。低到让他手心出了一层汗——不是放心，是另一种紧：这么低的门，他要是连这道门都不肯过，往后每一道门都会更难过。

“下一个。”

他把瓶子放在桌角，往后站了半步。

“编号。”

“六一三。”

老的把名册翻到后面，手指一行行往下压，压到某一处停住，抬眼看了一下：“陆沉。”

“是。”

“哪个队。”

“四十一队。”他补了两个字，“补位。”

老的在这一行旁边写了一笔，写得很短，写完就把名册合上了。

少的那个拧开瓶盖，抽了一滴，滴在试纸上。试纸放在一只白瓷的小碟里，他一滴上去，颜色就慢慢散开。

少的把碟子端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光看。

“多少。”

“三十毫升。”

“谁配的。”

“家里。”

少的没说话，把碟子端回来，放在老的面前。老的抬眼看了一下，没看瓶，看的是他的脸。

“登记。”老的说，“名称。”

“营养补充液。”

“用途。”

“训练后恢复。”

老的一笔一笔写，写得很慢，钢笔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擦声。

“来源。”

“江南，药店自购。”

写到这一栏，老的笔停了。

少的那个把试纸举起来，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说了一句很平的话：

“这不是药店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下。后面排队的人往里挪了半步，又退回去。

“药店的东西不是这个色。”少的把碟子往桌里推了推，“药店的东西是橙的。你这个泛蓝。”

少的把取样器放回盘里，又说了一句：“浓度不高。浓度高，我就不是这么跟你说话了。”

他没有问“那会怎么说话”。

他看着那只碟子。淡蓝色在瓷面上摊开，边缘有一圈更深的。

“配的。”他说，“人家说是缓释液。”

“哪个药店的。”

“我记不住了。”他说，“家里人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