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上铺去上课了，铺床那个去食堂，第四个铺照旧不在。

他把门插上，把箱子拖出来，鞋挑开，衣服掀到一边。

剩的那一支立在箱底，旁边是空的——原来另一支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颜色略浅的布。

他把瓶拿起来，拔开塞子，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那股味很淡，甜的，闷的，像放久了的糖水。就是这个味。买料、磨料、浸出、过筛，一整个夏天都是这个味。

他把塞子按回去，拧紧，用两件旧T恤裹上。裹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手掌按在衣服上。

他想起阿九把东西递给他时的样子：一只铁盒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推过桌面，手一直没松，直到他的手指碰上。

寄东西要去校门口的驿站。

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很硬。他把那个瓶子用两件旧T恤裹起来，塞进一个纸盒，盒子是买鞋剩下的，边上还印着半个鞋标。盒子放进书包，书包背在胸前。

驿站里两台秤，一排货架，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电脑后面。

“寄哪儿。”

“江南，临江。”

“具体地址。”

“城南旧件街。”他停了一下，“八十七号。”

姑娘敲键盘，抬头：“收件人。”

“阿九。”

“全名。”

“就写阿九。”他说，“那条街上都知道。”

姑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单子打出来推给他。

“什么东西。”

“保健用品。”

“液体？”

“一支。”

“开箱看一下。”

箱打开，姑娘看见那个瓶，说了句：“液体走陆运，比普货慢三天。”

“慢也行。”

“走陆运就不保证温度。”

“不用保证。”他说，“又不是药。”

他把盒子打开，两件T恤，一个玻璃瓶。姑娘把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晃了一下，看里面的液面。

“自己封口要再包一层。”她抽了一卷气泡膜，“碎了不管赔。”

“不用包。”他说，“包了路上更晃。”

姑娘没理他，还是绕了三圈，用胶带封死。

“保价多少。”

“不保。”

“不值钱？”

“不值钱。”他说。

姑娘把单子推过来：“签字。”

他签字，付了十四块。单子两联，一联贴盒子上，一联给他。他拿着那一联，看了一眼收件人那一栏：阿九。两个字，印在纸上，很小。

走出驿站，太阳照在纸单上，纸是热的。

他身上现在一支都没有了。

晚上训练照常。八点五十，队长把最后一组收掉，拍了两下掌。

“都别走。”他说，“今晚开箱。”

场边有几个人正在解护臂，手停住了。

“抽到我们了。”队长说，“十点开始，学工处的来两个人。床、柜、箱子，随身的东西也看。你们现在回去，该放的放好，该交的明天自己去交——今晚十点以后再动，就算藏。”

有人骂了一声。有人立刻往外跑。

队长没拦，只又说了一句：“跑也没用。十点整，人站在床边等。”

他回宿舍的路上走得不快。

上铺从他旁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回头：“你怎么不跑。”

“跑什么。”

“我没东西。”上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跑了。

他回到宿舍，把书包放下，先掀开枕头套。

账本在里面。他把橡皮筋解开，翻到最后那一页，四行字，底下那行小字。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合上，绕上橡皮筋，塞进后腰，衬衫下摆放下来盖住。

箱子他从床底拖出来，鞋摆好，衣服摊开——摊得乱一点，比整齐更不显眼。裤兜掏空，纸团扔掉，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件一件摆回去。

九点四十，走廊里全是动静。有人在往垃圾桶里倒东西，倒得很急，瓶底磕在桶沿上响了一下；有人抱着一个盒子往楼梯口跑，跑到一半又跑回来，像是想起来跑也没用。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垃圾桶前面，手里拿着一板药，掰了一半，又掰了一半，最后整板扔进去。

九点五十，六个人站在各自床边。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深色外套，胸前挂着牌子。男的拿表，女的翻。队长站在门口，两只手抱在胸前。

“从一号床开始。”男的说。

一号是那个一档的高个。他的箱子一打开，最上面是一件叠好的羽绒服。女的把羽绒服抱出来，抖了两下，放下，往箱底摸，摸出一包压缩饼干。

“这个不算。”她说，“别放箱子里，受潮。”

高个笑得有点僵。

第二个、第三个都过得快。第四个是那个说过没听过他家乡的二档。他的箱子一打开，女的就停了手。

她从一条毛巾底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袋里是两板药，其中一板被剪过，剪剩两格，两粒白色的药片。

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