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书童顺着河岸继续前行。一路走访数处河滩村落，所见情形大同小异。柳、裴、薛几大河东望族，各自抢占河滩高地，私筑堤坝，瓜分河滩沃土，河工银两层层克扣，落到修堤之上十不存一。

回到刺史府，天色已经入夜。

苏怀文坐在案前，将一路见闻细细梳理，眉头紧锁。

书童面色愤懑：“使君，这些豪强实在过分！何不即刻传令，调州府兵卒前去拆毁私坝，拘拿仗势欺人的家丁？”

“不可急躁。”苏怀文缓缓摇头，浩然正气稳于心间，“河东世家盘根交错，彼此联姻，人脉直通长安朝堂。只拿几个家丁，治标不治本。若是贸然动手，他们立刻便会联名上书，颠倒黑白，说我惊扰地方、损毁田产，到时候反倒被动。”

“河工银两、物料账目，是他们的要害。先调取州府历年河工卷宗，一一核验，查清楚银两去向、物料支取记录。再暗中寻访受过欺压的百姓，收集证词凭据。证据齐备，再升堂问罪，方能一击破局，让他们无从辩驳。”

话音刚落，门外属吏入内禀报：“使君，河东柳氏家主遣人送来拜帖，备了厚礼，明日登门拜访。”

苏怀文看着案上的拜帖，嘴角掠过一抹冷意。

柳家消息倒是灵通，知晓他沿河暗访，这是先来示好试探，想要用财帛拉拢，将他同流。

“礼物尽数退回，拜帖收下。”苏怀文沉声吩咐，“告诉来人，明日我在刺史府正堂见他，不必带礼品，只谈河工民生之事。”

属吏领命退下。

苏怀文起身，走到廊下，望向黄河方向。夜色里，大河奔腾不息，暗流汹涌，一如这盘根错节的河东积弊。

潼关的对手是暗处的奸徒，而蒲州，他要直面扎根数代、枝叶遍布朝野的世家大族。

书童轻声道：“他们必定会百般推诿，甚至暗中给我们设下圈套。”

“我心中清楚。”苏怀文胸中浩然长存，文道气运凝而不发，“法度在前，苍生为本。他们依仗门第势力，掠夺生民赖以活命的土地，拿大河安危换取自家私利。只要证据确凿，纵然阻力千重，这私坝，这积弊，我也要一一厘清。”

一夜辗转，大河涛声不绝于耳。

一场新的博弈，已然在蒲州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