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刺史府诸事略定，苏怀文并未急着升堂理事。

河东世家势大，州府卷宗多有粉饰，账面之上河工有序、民生安稳，若是只坐在衙署看文书，永远摸不透底下真实的疾苦。

这一日，他换下刺史绯袍，一身粗布青衫，书童扮作随行的学徒，二人不带随从，悄悄出了刺史府，沿着黄河西岸，往沿河村落缓步暗访。

时值夏汛将至，大河水位日渐抬升，浑浊黄水滚滚翻涌，涛声震耳。官方修筑的主堤多处缺损，土石零散，不少地段只用柴草草草铺垫，一看便知常年疏于修缮。

可沿着河道再往南行数里，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一道坚固高大的土石长坝横在河滩之上，夯土密实，巨石压基，比官府主堤还要厚实几分。坝内圈出一大片肥沃河滩良田，禾苗长势喜人，田边立着石碑，刻着河东大族柳氏的名号。

而本该用来加固官堤的石料、木料、民力，尽数被挪来修造这道私坝。

堤下，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流民，被家丁手持皮鞭驱赶，顶着烈日搬石运土。他们本是沿河村落的百姓，田地往年被柳氏巧取豪夺，遇上水汛无家可归，如今又被强征过来，无偿为柳家修筑护田私坝。稍有迟缓，便有鞭梢破空的脆响，伴随着呵斥怒骂。

“快些！柳家的田，若是被大水冲毁，仔细你们的皮肉！”

一名白发老者气力不济，脚下踉跄，肩头的石块摔落在地。家丁上前，扬鞭便抽，老者闷哼一声，扑倒在滚烫的河滩泥沙之上，肩头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苏怀文目光一沉，胸中浩然正气悄然涌动，温润却厚重的文道气运在周身缓缓铺开。他压下心中怒意，缓步上前，装作过路客商的模样，对着那名家丁拱手。

“这位小哥，官府正在征集民夫加固主堤，诸位怎么反倒在此修筑私坝？”

那家丁斜眼瞥他，傲气十足：“外乡人少管闲事。这是柳家的产业，大堤先护住我家田地，河水自然淹不到别处。这些流民，吃柳家一口稀粥，出力干活乃是本分。”

一旁歇气的妇人听见，偷偷抹泪，压低声音对着苏怀文低语：“哪有稀粥？只管驱使干活，不给工钱，一日只给半碗糠麸。官堤年年缺料，柳家私坝年年加固，一旦汛期大水冲垮官堤，最先遭殃的，便是我们这些无田无靠的小民。”

苏怀文静静听着，一一记在心底。

这河东豪强的手段，远比潼关崔氏更为阴毒。崔氏是贪财构陷，暗中作乱；河东这些世家，借着河汛之机，借公济私，挪用河工物料，强征流民劳力，以公家之利，养自家田产。一旦大河决口，万千百姓流离，他们自有坚坝护住家业，毫发无伤。

他没有当场发难。此地是柳氏根基，家丁众多，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引得一众世家提前串联，统一口径蒙蔽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