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刺史府正堂清扫一新。

苏怀文换上一身刺史绯袍，端坐主位，胸中浩然静静沉敛，文道气运隐而不发，不先显露锋芒，只静待来客。

不多时，府外传来车马响动。河东柳氏家主柳承业，一身锦袍玉带，携两名管家缓步而入。此人年过五旬，面容温雅，谈吐从容，一眼看去，倒似饱读诗书的名士，全然没有市井豪强的粗鄙之气，可这一副皮囊之下，却是把持河滩、克扣河工、驱役流民的狠辣心思。

入堂之后，柳承业依礼行礼，姿态放得很低：“柳承业，见过苏使君。使君自潼关而来，治绩名扬关内，老朽久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柳翁客气，请坐。”苏怀文抬手示意，神色平淡。

宾主分坐，奉上清茶。柳承业先一番恭维，夸赞苏怀文在潼关劝农兴学、安定一方，句句动听。寒暄过半，他话锋一转，笑意温和，抛出来意。

“河东之地，紧靠大河，岁岁有汛，民生多艰。我柳氏世代居此，也一直有心帮衬地方。听闻使君初来，府中用度清简，老朽备下薄礼，黄金百镒，绢帛两百匹，还有城郊良田百亩的契书，献给使君，聊表敬意。往后使君在蒲州，但凡有难处，我柳氏上下，皆愿效犬马之劳。”

话音落下，身后管家捧着礼单上前，要递到苏怀文面前。

柳承业目光沉沉看着苏怀文，暗藏要挟。

这一份厚礼，既是拉拢，也是投名状。只要苏怀文收下，便是和柳氏绑在一处，往后河工账目、私坝占地、流民苦役之事，便可一笔勾销；若是不收，那便是摆明了要和河东世家作对，往后少不了处处掣肘。

堂下立着的书童，指尖暗暗攥紧，静待苏怀文答话。

苏怀文没有去看那礼单，目光直视柳承业，浩然正气缓缓散开，清朗之声响彻正堂：“柳翁好意，怀文心领，只是这些财帛田土，我不能收。”

柳承业脸上笑意微僵：“使君莫非是嫌礼轻？若是如此，老朽还可再加。蒲州这地方，不比潼关，很多事情，少不得本地世家从中周转，若是我等同心协力，治理地方方能事半功倍。”

这话里的威逼，已然显露。言下之意，蒲州的规矩，由世家把持，不与他们同路，便寸步难行。

“我来蒲州，是奉陛下敕令，牧养河东百姓，核查河工，整顿地方。”苏怀文语调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朝廷自有俸禄养我，仓廪府库供给州衙，百姓赋税支撑公务，我不需要世家私赠的黄金良田。”

“昨日我沿黄河岸边走了一趟，看见柳家河滩之上，筑起一道高大私坝，挪用河工石料，强征沿河流民无偿劳作。官堤残缺，私坝坚固，汛期将至，一旦大河溃堤，万千小民流离失所，柳翁可曾想过这份干系？”

柳承业脸色微微一变，面上温雅的神色褪去几分，旋即又强作镇定，开口辩解：“使君此言怕是有所误会。那道堤坝，并非为我柳氏一家。河滩之地，本就是无主荒滩，我柳氏出资出力筑坝，既能护住自家田产，大水来时，也能稍稍分流，惠及沿岸。那些做工之人，皆是自愿前来，我柳家自有接济，谈不上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