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头一天早上，卢星野是被灶房里传出来的声响弄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色的光，炕上的被子还带着昨夜的余温。他翻了个身，发现炕的另一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搁在最上面，枕巾抻得没有一道褶子。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穿上衣裳推开门走到院子里，井台边的青石板上还留着他昨晚洗脸泼出去的水痕，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深色的印子。

灶房的门敞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卢星野走到灶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林若楠正站在灶台边，围着李焕英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一团面，正在往灶台上的铁锅里贴。她贴饼子的手法还不太熟练，面团在手里团了两下才往锅边按，按上去之后形状有些扁，边缘也不够圆。李焕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点着锅边的位置：“再往上贴半寸，贴着锅沿那一圈，那边温度高，烤出来的底子焦黄。你贴太靠下了，那边火力不够，饼子发软。”

林若楠把手里剩下的面团重新团了团，按李焕英说的位置贴上去。这次贴得比头一个好了些，边缘圆润了一些，面团在锅边粘住了往下滑了一点点又停住了。李焕英点了点头：“行，就这样。翻的时候用铲子贴着锅底铲，别用筷子夹，筷子夹不住还烫手。”林若楠把最后一个面团贴完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到卢星野站在门口，脸上笑了一下：“起来了？粥在锅里，一会儿就好。”

卢星野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李焕英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从锅里舀了碗苞米面粥递过来，粥熬得浓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在灶台边喝着粥的时候，林若楠把锅盖揭开了，用铲子把贴好的饼子一个一个铲出来放在笸箩里。头一个饼子的底子有点发白，火候不到，第二个、第三个就明显好了，底面上带着一层焦黄色的硬壳，用手按上去能感觉到脆。她把笸箩端到灶台边放下，自己在卢星野对面坐下来，拿了一个饼子掰开来看了看里面的层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头一回贴，有几个不太圆。”

李焕英在旁边把灶台上的面盆和擀面杖收拾了，一边擦灶台一边说：“贴饼子这事不难，多做几回就熟了。你以后早上起来把面和好了搁在那儿醒着，等灶膛的火烧旺了再贴，贴的时候手快一点，别犹豫，越犹豫越贴不好。”

林若楠点了一下头，把手里那个饼子吃完了，站起来把粥碗和碟子收了去洗。婆媳俩在灶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配合得比昨天顺了一些，偶尔说一两句话，都是关于灶台上的事——火候、水量、调料放在哪儿。卢星野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们两个在灶台边忙活，忽然觉得这个灶房比平时挤了一些，但也比平时暖了一些。

他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林谦正蹲在东院墙根底下劈柴。那把斧头是林场的旧家伙，柄上缠着胶布，斧刃被磨得锃亮。林谦把一截圆木竖在地上，斧头抡起来劈下去，圆木被从中间劈成两半，倒向两边。他把劈好的柴火捡起来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粗的在下细的在上。看到卢星野走过来，他把斧头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木屑：“哥，起来了？嫂子在灶房帮忙呢？”

“嗯。你吃过了？”

“吃过了。嫂子给我盛了碗粥，还拿了个饼子。”林谦把斧头靠在墙根底下，蹲下来把码好的柴火又调整了一下位置，“哥，船的事，昨天婚礼上人多我没细问——咱们下一步跑哪条线？”

卢星野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把烟夹在手指间：“我正想找你跟正龙商量。一会儿国强和马强也过来，咱们开个短会，把这事定下来。”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胡国强和马强前后脚到了东关街的院子。胡国强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从林场小卖部拿的几条烟和两瓶酒。马强是走过来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说是他娘让他带来的。卢星野把人都让进了正屋，搬了几把凳子围着炕桌坐下了。林若楠从灶房端了一壶茶进来，给每人倒了一碗，然后退到炕柜旁边坐下来，把账本摊在膝盖上。

卢星野把兴安号跑运输的事摆开了说：“船现在有了靠泊证，管理所那边的关系也理顺了。接下来跑什么货、跑哪条线，咱们得定个章程出来。我琢磨了三条线——第一条短途，从东边渔港往县城运海货和盐，当天去当天回，稳当，但挣得少；第二条中途，从海参崴往渔港运皮货和山货，来回三四天，利润比短途高，但跑一趟得办一趟的手续，麻烦；第三条长途，从渔港往南边港运木材和粮食，来回七八天，利润最高，但路上的变数也最多。”

马正龙坐在炕桌对面，手里端着茶碗没有喝，听完之后把碗往炕桌上一墩：“大哥，要我说直接跑海参崴那条线。利润高来钱快，一趟顶短途跑五趟的。海参崴那边我熟，码头上的管事的、修船的师傅、收货的中间人，我都能搭上话。短途那条线虽然稳当，但挣得太少了，跑一年攒不下多少。”

胡国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摇了摇头：“正龙，你说得轻巧。星野刚在公安处挂上号，周科长那边的事还没回话呢。跑远线太扎眼了，尤其是海参崴那条，出了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你忘了上次你们越境那趟有多悬？要不是赶巧碰上了谢尔盖的人，那趟货就砸在手里了。短途线虽然挣得少，但风险也小，先从短途跑起，把路摸熟了再往远了跑，这才是正理。”

马正龙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看了卢星野一眼，没把话说出来。林谦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搓来搓去。卢星野注意到他的动作，朝他偏了一下头：“林谦，你说说。”

林谦被点了名，愣了一下，把绞在一起的手松开了，坐直了一些：“我听大哥的。不过——我不想再晕船了。上次跑南边那趟，我吐了一路，到了地方腿都是软的。要是跑短途，当天去当天回，我还能顶得住。要是跑长途，一趟七八天，我怕是撑不下来。”

马正龙在旁边笑了一声：“你晕船这事还没过去呢？多跑几趟就习惯了。”

“正龙，你别笑他。”卢星野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掐灭了，“晕船这事因人而异，有人跑一辈子也习惯不了。林谦跑短途能顶住，那短途就让他跑。长途再想办法。”

他把三条线的利弊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马正龙说的有道理，长途利润高，来钱快，兴安号现在正需要挣钱，修船、换零件、给管理所交管理费、给兄弟们发工钱，处处都得花钱。但胡国强说的也有道理，周科长那件事还没回话，海参崴那条线又刚出过事，现在跑远线确实扎眼。他想了片刻，拍了一下炕桌：“短途先跑起来。渔港到县城，当天去当天回，林谦跑这条线，正龙跟着跑两趟，把路上的情况摸熟了之后林谦自己跑。我留在县城和屯子这边，把山货收购和林子的事理顺。海参崴那条线先放一放，等周科长那边的事回完了再说。南边港那条线，等渔港这边跑顺了，再腾出手来跑。”

胡国强点了一下头，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这个安排稳当。短途线我负责岸上的事——渔港管理所那边的手续、县城的卸货地点、货主的对接，我来跑。正龙管船上的装卸和航程，林谦管船上的日常维护和补给，马强带两个人留在县城负责仓库和家里的安全。星野管全面，哪头有事去哪头。”

卢星野把分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正要点头的时候，林若楠在炕柜旁边开口了：“账我来管。每一趟货的进出、运费、油钱、管理费、给兄弟们发的工钱，都得记清楚。一个月盘一次账，谁都别嫌麻烦。”

马正龙看了林若楠一眼，又看了看卢星野，嘴角咧了一下：“嫂子管账好。以前大哥管账的时候，十块钱能记成八块。”

卢星野咳了一声，马正龙把嘴闭上了。林若楠把账本翻开来，拿铅笔在空白页上画了几道线，把表头列出来了——日期、货主、货物种类、数量、运费、油钱、管理费、净收入、备注。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每一栏的宽窄都匀称，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画完了之后她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桌上，朝卢星野说了一句：“跑船的事我不拦你，但有一条——你每次出船之前把路线和回来的日子告诉我，我在家给你记着。要是到了日子没回来，我就去找国强。”

胡国强在旁边点头：“这个应该的。以后每次出船之前，星野把路线和日子告诉我，我再跟嫂子说一声。两头都有人记着，出了事也好知道去哪找。”

正事说完之后，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马正龙说东边渔港那个管事的孙德贵他昨天去打听了一下，渔港最近有一批从南边过来的咸鱼要往县城运，货主正找不到船，运费给得不错。但马正龙说“那个管事的要抽两成”。

卢星野把茶碗放下来，想了一下：“两成不算太高。他抽两成，剩下的够咱们挣的。但你得跟他把规矩定清楚——抽两成可以，但货主得他来找，船到了码头得他安排人卸货，卸货的工钱他出。咱们只负责运，不负责装卸。”

马正龙点了一下头：“这个我去跟他谈。”

胡国强从凳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把烟盒揣回兜里：“行了，短途线的事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去渔港跑一趟，把靠泊和卸货的事理顺了。正龙你去跟孙德贵谈抽成的事，星野你这边把山货收购的事捋一捋——赵老蔫前两天托人带话，说屯子里攒了一批干蘑菇和木耳，问你要不要。”

卢星野把这事记在脑子里了。会散了之后，胡国强和马强先走了。马正龙留在院子里跟林谦把船上的工具清点了一遍，列了张单子出来——缺一把大号的扳手、两根备用皮带、一盒各种规格的螺丝。马正龙把单子递给卢星野：“这些东西去县城五金公司就能买齐，不贵，但得有人跑一趟。”

“明天我去买。”卢星野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

林若楠从正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摞碗，是刚才喝茶用的。她蹲在井台边把碗洗了，一个个擦干了放在盆里端回灶房。经过卢星野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碗盆往腰上一靠，低声说了一句：“账本的事我认真的。以后每一笔进出的钱，你都得跟我说清楚。别嫌麻烦，你要是嫌麻烦，我就不管了。”

卢星野看着她端着一盆碗走进灶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婚礼上收的礼金还没清点。他走到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若楠，昨天收的礼金你收了没有？”

“收了。在炕柜里锁着呢。等你闲了咱俩一块儿数。”她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把碗一只一只地码进碗架上，码完了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对了，我娘今天早上托人带话，说明天让你回屯子一趟，我爹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没说。就让你去一趟。”

卢星野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列了一遍——去五金公司买工具、回屯子见林正北、顺便把赵老蔫那批山货的事谈一谈。他正想着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响声，然后是车梯子踢起来的声响。他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马正龙正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梯子支好了，从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大哥，孙德贵那边的事办妥了。抽成定在了一成五，卸货的工钱他出。那批咸鱼明天下午到港，后天一早可以装船发县城。”

卢星野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孙德贵的笔迹，大意是确认抽成比例和卸货分工。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马正龙的肩膀：“行。明天上午你去码头盯着装货，下午林谦跑第一趟。我在县城等你们。”

马正龙应了一声骑着自行车走了。卢星野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林若楠正站在井台边把昨天晾的衣服收下来。她把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了放在盆里，叠到一件蓝布褂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明天回屯子，你穿什么？”

“就穿身上这件。”

“那不行。新姑爷头一回回门，得穿利索点。”她把叠好的褂子放在盆里，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掉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墙灰，“我娘给你做了一件新褂子，让我带过来了，放在西院柜子里。明天穿那件。”

卢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又抬头看了看林若楠认真的表情，笑了一声：“行，穿新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灶房的灯灭了，东院和西院的屋子亮着几盏煤油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两块暖黄色的光斑。卢星野在西院正屋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把五金公司的单子和孙德贵那张纸放在挎包的最外层，又把手电筒和打火机塞在侧兜里。林若楠在炕上把被子铺好了，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枕巾抻得平平整整的。她把灯捻子拧小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炕头那盏小煤油灯的微光。

卢星野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那双千层底布鞋脱了摆在炕前的踏板上，换了双软底的旧鞋。他靠在炕头的被子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金公司买工具、回屯子见林正北、赵老蔫的山货、后天兴安号的第一趟短途。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码清楚了，正要闭眼睛的时候，林若楠在炕的另一头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轻轻的：“明天回屯子，你跟我爹说话的时候别老说跑船的事。他问你就说，不问你就别主动提。他要是问起跑船的事，你就说‘稳当的，别担心’。”

“知道了。”

“还有，我娘要是问起我在这边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你就说好。别说不好的。”

“本来就挺好的。”

林若楠在被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不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去了。卢星野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巷子里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慢慢把眼睛合上了。炕头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了一小截，火苗在灯罩里跳了跳，然后稳定下来了，把炕上那两床被子的轮廓映得温温的、柔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