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卢星野就醒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林若楠在灶台边烧火，柴火燃烧的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锅盖缝隙冒出来的粥香。他翻身坐起来，把昨天准备好的帆布包挎在肩上，又蹲下来把靴带重新系了一道，拉紧了塞进靴口里。林若楠在灶房里听到他起来的声音，隔着门帘喊了一句：“粥好了，吃了再走。”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喝了一碗苞米面粥，又揣了两个刚出锅的贴饼子用油纸包好了塞进挎包里。林若楠站在灶台对面看着他吃完了，把灶台上的碗收了去洗，一边洗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天第一趟跑，路上小心点。正龙和林谦都跟着吧？”

“跟着。正龙管装货，林谦管船上的事。”卢星野把挎包带子紧了紧，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下午回来。要是晚了，你先吃，别等我。”

林若楠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把“早点回来”这话说出来，只点了一下头。

卢星野从东关街出来的时候，马正龙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车后座绑着一捆麻绳和一块防水布。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上，脚上蹬着那双翻毛皮靴，靴帮上沾的泥被擦掉了大半。看到卢星野走过来，他把自行车推下墙根：“大哥，林谦先过去了，在码头上等着呢。”

两人骑着自行车沿县城东边那条土路往渔港方向走。路两旁的玉米地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片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骑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远远地能看到渔港码头那片水泥台子和后面几排红砖房的轮廓了，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和柴油机排出来的废气味。

林谦果然已经在码头上了。他蹲在靠泊的兴安号船头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船舷的栏杆，看到卢星野和马正龙骑着自行车过来，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船舷上，从船上跳下来上了码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工装，裤腿塞在靴筒里，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人看着精神，脸色也比前几次出海的时候好了一些。

“哥，船我检查过了，油加满了，水箱也灌了。机舱里备了根新皮带和一套扳手。”林谦把抹布收进工具箱里，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卢星野，“这是我从食堂要的生姜，切成片了。待会儿开船之前我含一片在嘴里，省得又晕。”

卢星野把那块生姜接过来看了看，切得厚薄均匀，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他把生姜递回去：“行，你含着。上了船之后机舱就归你，发动机有什么不对劲就喊我。”

三个人在码头上等了一会儿，吴老板的伙计先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跑过来朝他们喊了一声：“吴老板在仓库那边，让船靠到三号泊位，货马上就搬过来。”马正龙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缆绳从船上解下来扔到码头上，跳下船把缆绳在码头的铁桩上绕了两圈，等着货过来。

吴老板是从仓库那边走过来的。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圆脸膛，皮肤被海风吹得黑红黑红的，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卡其布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甩得幅度很大，步子又快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他走到码头边先朝兴安号看了一眼，目光在船舷侧面那块补过漆的钢板和船舱外壁上锈蚀的痕迹上停留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条船？”吴老板偏过头来问马正龙，语气不太热，“看着有点旧啊。”

马正龙还没开口，卢星野已经从船上跳下来了，走到吴老板面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上使了点力：“吴老板，船旧是旧了点，但机器好。你上来看看？”

他带着吴老板从跳板上了船，把机舱的舱盖打开，让林谦把发动机打着火。发动机在船底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顺畅地转起来了，声音均匀，没有杂音和抖动。吴老板蹲在机舱口往下看了几秒，听了一会儿声音，点了点头。卢星野又把货舱的底板掀开给他看——底舱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的，没有积水，没有油污，也没有鱼虾腐烂之后留下的那种腥臭味。吴老板蹲下来用手在底板上摸了一把，又凑近闻了闻，站起来的时候眉头松开了。

“行。机器没问题，货舱也干净。装货吧。”他朝等在一旁的那个小伙子挥了一下手。

装货的时候马正龙带着林谦把麻袋一袋一袋从码头上扛到船上。每袋咸鱼大约四五十斤，麻袋外面沾着一层细盐粒，被潮气一浸就化成了盐水，洇在麻袋面上。马正龙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稳，到了船舱边把麻袋往下一放，用膝盖顶住，林谦在下面接住了往货舱里码。每码一层，马正龙就在上面铺一层油布隔潮，油布铺平了再用脚踩实了，把空气挤出去。码了将近一个时辰，几十袋咸鱼在货舱里码成了一垛，四四方方的，最上面一层用油布盖好了，又压了两块砖头，防止航行的时候被颠开。

吴老板站在码头上看着装货，卢星野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吴老板接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这船跑一趟渔港到县城，要多久？”

“顺风的话一个半时辰。今天风不大，可能得两个时辰。”卢星野把烟点上，吸了两口，“水路比陆路省一半运费，还快一天。陆路得绕山，有一段还是土路，下雨天车进不去。”

吴老板点了点头，把烟灰弹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这条线我以前走陆运，一个月运两趟，运费高不说，路上还老出问题。上个月有一车货半路上翻在沟里了，赔了不少。你这条船要是能跑顺了，以后我那边的货就走水路了。”

卢星野把这话记下了，没有急着应承，朝码头上正在搬最后一袋咸鱼的马正龙看了一眼：“先把这趟跑好再说。”

货装完之后，马正龙和林谦把货舱的盖板合上了，用麻绳捆了两道。卢星野跟吴老板确认了卸货的地点和收货人的姓名——县城东边码头，收货人姓李，是个做干货批发的。吴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收货人的名字和地址，又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到了地方你找老李，他看了货单就付运费，不拖不欠。”

卢星野把纸条揣好了，跟吴老板握了一下手，跳上船去。马正龙把缆绳从码头的铁桩上解下来甩到船上，林谦已经在机舱里把发动机的油门推杆拉到了启动位置。卢星野在舵轮后面站定了，把舵轮往左打了一圈，兴安号的船头慢慢从码头边上转出去，朝港湾中央的水道滑行了一段，然后他把舵轮回正了，让船头对准了通往县城方向的水道。

船从渔港码头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海面上被晨光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浪头推着光斑朝前滚动着，在船头前方被切开成两道向外翻涌的浪花。林谦在机舱里守了一会儿，发动机的声音一直很稳，他探出半个身子朝舵轮后面喊了一声：“哥，机器没事，我上去透透气。”卢星野朝他点了一下头，他把机舱的舱盖盖好了，从船舱里爬上来，在船尾的甲板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片切好的生姜，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把剩下的重新包好了揣回去。

船沿着水道往县城方向走的时候，马正龙蹲在船头的甲板上把缆绳重新盘了一遍，盘好了塞进储物格里，又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把散落的几根麻绳头捡起来扔进工具箱里。他走到舵轮旁边的时候，卢星野正扶着舵轮看着前方的水道，水面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道——左边一条宽一些，水流平缓；右边一条窄一些，但看水面上的波纹像是水流更急。卢星野把舵轮往左边打了一点，船头偏向了左侧的宽水道。

“走左边。右边那条水道中间有暗礁，水浅的时候能看见礁石顶上的水花，走左边安全一些。”卢星野跟马正龙说了一句。马正龙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渔港已经甩在了身后，前方能看到县城东边码头的烟囱了。林谦在船尾坐了一阵之后脸色比刚开船的时候好了一些，那片生姜含在嘴里，苦味和辛辣味压住了胃里的翻腾感，虽然还是有些晕，但没有吐。他站起来扶着船舷走到舵轮旁边，朝前方的码头方向看了一眼：“哥，快到了？”

“快了。你下去把机舱里那根备用皮带拿出来搁在手边，一会儿靠码头之前发动机要减速，皮带可能会松，你先检查一下。”

林谦应了一声，掀开舱盖下到机舱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从机舱里探出头来：“皮带没事，松紧正好。”卢星野把油门推杆慢慢拉回来了一些，船速降下来了，船头切开的水花从白沫翻滚变成了缓慢的涌动，船身靠惯性朝码头的水泥边缘滑过去。

县城东边的码头比渔港那个小码头大一些，水泥台面伸出去更长，岸边还搭了一个简易的雨棚，雨棚底下堆着一些麻袋和木箱。码头上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制服，袖子上套着一副蓝色的套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纸。卢星野把船靠到码头边上的时候喊了一声：“李老板？”那人抬起头来，把纸折好了揣进兜里，走到码头边上朝船上看了看：“吴老板的货？”

“对。咸鱼，三十袋。”马正龙从船舱里把货单拿出来递过去。老李接过去看了看，又让人把货舱盖板掀开，往里面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卸吧。”

卸货的时候老李从码头那边叫了两个人来帮忙，加上马正龙和林谦，四个人把三十袋咸鱼从船舱里扛上来码在码头的雨棚底下。老李蹲在旁边清点数量，点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卢星野：“运费在里头，你点一下。”

卢星野把信封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沓票子，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数了一遍，数目跟吴老板之前说的对得上。他把钱装进挎包内侧的兜里，拉上拉链，朝老李伸了一下手：“以后吴老板那边有货，还走我这条船。你这边要是有货往渔港方向运，也可以找我。”

老李跟他握了一下手：“行。我这边干货不少，有时候得往渔港那边发。水路比陆路便宜，你要是有船，以后可以长期跑。”

卢星野把这话记下了，跟老李道了别，带着马正龙和林谦回到船上。他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分成两份，一份递给马正龙：“这是今天的运费。你拿着，回去给林谦分一份，剩下的交到若楠那里入账。”马正龙把钱接过去数了数，揣进棉袄内侧的兜里，扣好了扣子。

回程的时候风从东边吹过来，船身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林谦在机舱里守着发动机，脸色比来的时候好多了，嘴里那块生姜已经含得没了味道，他又掰了一小块换上。马正龙蹲在船头把回程的航线上的参照点一个一个指给卢星野看——哪里是浅滩、哪里是暗礁、哪里是两条水道交汇的地方——卢星野一边听一边把位置跟脑子里的地图对上，有些地方马正龙说的和他之前判断的一致，有些地方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也记在了心里。

船靠上渔港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孙德贵正在码头上等着，穿着一件黑皮夹克，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高筒胶鞋，手里攥着一根烟。看到兴安号靠过来，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走到码头边上朝船上喊了一声：“货送到了？”卢星野从船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把老李签了字的货单递过去看了一眼。孙德贵把货单扫了一遍，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本子合上揣回去：“运费结了吗？”

“结了。”卢星野把挎包里的信封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没有全掏出来。

孙德贵把烟从兜里又掏出来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看着卢星野看了一会儿：“抽成的事，正龙跟你说了？”

“说了。一成五，卸货的工钱你出。”卢星野把信封收回去，拉好了挎包的拉链。

孙德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眯着眼点了点头：“行。以后你们自己找的货，按这个数来。我这边介绍的货，抽两成。”他顿了一下，把烟重新叼回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孔里放出来，“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渔港这边的规矩，船靠了码头就得按码头的规矩来。你们那条船，以后靠港的时候注意点，别挡了别的船的道。前两天有条外地的船靠过来，把通道堵了半截，被人举报到管理所去了，罚了二十块。”

卢星野把这话记下了，朝孙德贵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以后靠港我们注意位置。”

孙德贵没再说什么，夹着烟往码头管理所的方向走了。马正龙从船上跳下来，站在卢星野旁边看着孙德贵走远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人说话倒是比以前客气了。”卢星野把挎包带子紧了紧：“客气归客气，规矩还是他定的。先按他的规矩来，把路跑顺了再说。”

三个人把船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货舱底板上沾的盐粒用水冲干净了，油布叠好了晾在船舷上，缆绳盘好了塞进储物格里。收拾完了之后卢星野把船锁好了，跟马正龙和林谦从码头上下来，骑着自行车回县城。路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土路的路面上，随着蹬车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着。

到东关街巷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林谦和马正龙各自回了住处，卢星野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林若楠正在灶房里做饭，听到院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隔着窗户喊了一声：“洗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炖豆角。”

卢星野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在井台边洗了把手脸，进了灶房。灶台上摆着一盘炖豆角、一碟咸菜丝和一摞刚贴好的饼子。他在灶台边坐下来的时候，林若楠把一碗粥端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饼子掰开来，一边吃一边问了一句：“今天跑得顺不顺？”

“顺。货送到了，运费结了，孙德贵那边也把抽成的事定了。”卢星野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今天跑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吴老板嫌船旧，看了机器和货舱之后才点了头；老李在码头上等着接货，卸货利索，运费没拖；回程顺风，比去的时候快了半个时辰。

林若楠听他讲完了，嚼了两口饼子，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今天你爹来过了。他说他认识屯子里几个老跑山的，手里有货——干蘑菇、木耳、还有几斤黄芪。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屯子看看。”

卢星野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林若楠：“赵老蔫那边也说攒了一批。明天我去屯子一趟，把这两边的货都看了，能收的都收上来。吴老板那边今天还提了一句，说他南边有个朋友在收山货和药材，量大价好，要是咱们能弄到货，他给牵线。”

林若楠把最后一口饼子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明天回屯子的时候把账本带上。收了货得记清楚谁家的、多少斤、什么价，别跟上次似的，收了货回来对不上账。”

卢星野笑了一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搁下碗筷：“行，明天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