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完了屯子那两桌，卢星野端着酒杯朝林场那桌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刚才在屯子那桌被三舅拽着灌了两杯，都是满杯的高粱烧，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喝得急了些，脸上已经泛了一层红。林若楠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红手绢，时不时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推一下，意思很明白——你慢点喝，别真喝倒了。

林场那桌坐的是刘科长、张德厚、马强和保卫科的两个同事，胡建国坐在主位上。胡建国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比平时在林场见着的时候多了一分板正。他面前摆着一杯酒，酒没怎么动，筷子倒是动了几回，夹的是那盘地三鲜里的茄子。看到卢星野端着酒杯过来，胡建国把筷子搁下来，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介于长辈和领导之间的、说不上是笑还是打量着的表情。

卢星野先给刘科长倒了一杯。刘科长把酒杯端起来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别老往山里跑了”。这话说得像是玩笑，但语气里带着点认真，卢星野听出来了，点了一下头，也把酒干了。张德厚在旁边笑了一声，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星野，恭喜。回头进了山，有什么要帮忙的言语一声。”卢星野跟他碰了一下杯。马强坐在张德厚旁边，端着酒杯站起来，话不多，只说了一句“哥，好好的”，把酒干了。

最后轮到胡建国。卢星野给胡建国倒满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胡建国把酒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没有马上喝，抬起头来看着卢星野：“星野，今天这日子好。你爹走得早，老卢家是你撑起来的。我算是你半个长辈，也算你半个领导，今天当着若楠的面，我送你一句话——日子过好了，别忘了根在哪里。”他把酒杯往前递了递，跟卢星野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卢星野把酒干了，杯底朝下示意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他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胡建国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夹菜了，刘科长和张德厚在聊别的事。他正要转身去下一桌的时候，周科长从县城那桌端着杯子走过来，在胡建国旁边站定了。胡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凳子，周科长在胡建国和刘科长之间的空位上坐下来了。

“星野，你先别急着走。”周科长把杯子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递了一根给胡建国，又递了一根给刘科长，自己叼了一根在嘴上，划了根火柴先给胡建国点上了，再给自己点了，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才转过头来看着卢星野。他的语气不像是酒桌上说话，声音不大，被周围敬酒和说笑的声音盖了大半，只有坐得近的几个人能听清：“三件事，跟你说完了就让你去敬别的酒。”

卢星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酒杯搁在桌面上。

“第一件，谢尔盖团伙的案子立了，正式移交司法机关。你在这次行动里的作用，材料上都写了，档案里记上了。以后你该跑船跑船，该做买卖做买卖，这件事不牵连你。”周科长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桌脚旁边的地上，弹得很轻，像是怕把灰弹到菜里。

“第二件，越境的事，上面不追究了。但有一条——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你必须提前报备。不管是你自己觉得该跟，还是别人让你跟，都得先跟公安处打招呼。这次你是碰上了，下次不一定。”

卢星野点了一下头，没有插话。

周科长吸了第二口烟，把烟在桌脚上按灭了，烟头搁在桌沿上，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第三件，是我个人的想法，你先听听。你这条船以后跑运输，从渔港到南边港这条线，能不能顺带帮公安处捎带一些‘不便走陆路的东西’？不白捎，该给的费用照给。这些东西是什么你现在不用问，到时候会有人跟你交接。你只负责运，不负责看，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到了地方有人接。”

卢星野没有马上接话。他把周科长刚才说的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件是定心丸，第二件是紧箍咒，第三件是套马索。他把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看着杯底那点剩酒在杯壁上晃了晃，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周科长，第一件我谢谢您。第二件我记住了。第三件——容我想想。”

周科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把按灭的烟头捡起来扔进桌脚旁边的空酒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你想。想好了让国强给我捎个话。”他说完了就端着杯子回县城那桌去了，跟胖墩碰了个杯，又坐下吃菜了，像是刚才那段话没有说过一样。

胡建国在旁边把这段对话听了个全。他没有马上说什么，等周科长走远了之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侧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硬：“星野，公安处的事少掺和。咱们是林场的人，你的船挂在林场名下，给公安处捎东西算怎么回事？出了事林场脱不了干系。”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压，“周科长这个人，交个朋友可以，办事得留个心眼。他让你捎的那些东西，他说你不知道你就真不知道了？到时候真出了岔子，人家一句‘不知情’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你摘不干净。”

卢星野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了，把空杯放在桌面上，朝胡建国点了一下头：“胡叔，我心里有数。没答应他，先拖一拖再说。”

胡建国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拖可以，别拖太久。周科长这个人你不给他面子，他也不会给你面子。你找个由头，既不得罪他，也别把事往身上揽。”

卢星野从林场那桌站起来，林若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他转过头去，林若楠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再喝了。他把酒杯搁在桌上，牵着林若楠往县城那桌走。走到半道的时候，胖墩从桌边站起来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卢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卢星野跟他碰了一下，林若楠也端起杯子沾了沾嘴唇。胖墩把酒干了，抹了一下嘴，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卢哥，我爹让我跟你说，以后饭店那边有新鲜的鱼虾和肉，你船上的货要是需要走饭店的路子，我爹能帮忙搭个线。”卢星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回去替我谢谢你爹。”

县城那桌坐的是胖墩、孙师傅和几个邻居。孙师傅是国营饭店派来做硬菜的厨子，做完菜之后被李焕英留下来吃席，这会儿正端着一杯酒慢慢抿着，看到卢星野过来，站起来碰了一下杯，说了句“菜还合口味吧”。卢星野说“合口味，四喜丸子做得地道”，孙师傅脸上露出了一种被同行夸了的得意，把酒干了，又补了一句“以后有席面上的事，去饭店找我”。

从县城那桌走开之后，卢星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李焕英正被二姑拉着在灶台边上说话，两个人头碰头的，二姑在教李焕英怎么把剩下的面团做成花卷。林正北和三舅坐在屯子那桌的凳子上，两个人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三舅喝得脸通红，正拍着林正北的肩膀说“你这女婿找得好”，林正北端着酒杯笑了一下，没接话。赵老蔫和赵德厚坐在另一边，赵德厚正跟赵老蔫说着什么，赵老蔫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朝卢星野这边看一眼。

卢星野牵着林若楠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巷子外面还有几个没走的邻居在探头探脑地朝院子里看，二海子正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从席上抓来的花生，一颗一颗地剥着吃。看到卢星野和林若楠走过来，二海子站起来，把花生往兜里一揣：“哥，嫂子，你们吃好了没？灶房里还有馒头，我去给你们拿两个？”

“不用。你吃你的。”卢星野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林若楠在旁边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把糖递给二海子：“拿着，分给巷子里的小孩。”

二海子接过糖跑了。卢星野和林若楠从院门口拐回来，绕过灶台往西院走。走到西院月洞门口的时候，胡国强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拎着一瓶没喝完的酒和两个杯子，脸也红着，说话比平时慢了一些：“星野，你等会儿。周科长刚才跟我透了个底——他说的那个‘不便走陆路的东西’，是公安处从南边港那边截下来的走私货，要往北边送去做证据的。路上得有人押，但便衣押运太扎眼，用你的船运，货在船上，人在船外盯着，出了事他们能及时处理。”

卢星野在月洞门口站定了。他把胡国强说的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周科长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对上了——难怪周科长说“你只负责运，不负责看”。这确实是个烫手的东西，但也确实不是让他去冒风险。他想了想，朝胡国强说：“你跟周科长说，第一趟我可以跑，但得有人全程跟着。而且我船上不装我不认识的东西，货装船之前得让我看一眼包装，知道是什么形状、多大体积、多少重量。我不问里面是什么，但得知道外面是什么。”

胡国强把酒瓶子换了个手拎着：“行，我明天给他回话。”

胡国强走了之后，卢星野和林若楠穿过月洞门进了西院。西院的正屋门口贴着大红喜字，窗户纸上也贴着双喜，被屋里的灯光透出来，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投出一块暖红色的光影。他推开门让林若楠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新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炕上铺了两床新被子，被面是枣红色的绸子面，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是李焕英托屯子里的绣娘做的。炕柜上摆着一对搪瓷脸盆和一对暖水瓶，都是新的，瓶壳上的铁皮还亮晃晃的。靠墙的位置摆着那台缝纫机，机头上罩着一块红布，是林若楠自己盖上去的。炕桌上放着一碟点心和一壶茶，茶壶嘴还冒着热气，是丁慧娟在他们敬酒的时候沏好了放在这里的。

林若楠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红棉袄的扣子从最下面一粒开始解开——敬了一圈酒下来，棉袄里子已经汗湿了，贴在背上不舒服。她把棉袄脱下来叠好了放在炕柜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她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用一根黑头绳把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朵后面。忙完了这些之后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户纸上贴的那对双喜，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星野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来，把衬衣的领口松了松。他喝了不少酒，脸上烧得厉害，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早上接亲到闹洞房到敬酒到周科长和胡建国的话——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若楠。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

“若楠。”

她抬起头来。

“周科长今天跟我说了件事。他想让兴安号帮他捎带一些东西，从南边港往北边运。货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让我问。我暂时没答应，说得想想。”

林若楠听完了没有马上接话。她把膝盖上的手放平了，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中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这事能接吗？”

“说不好。接了的话，以后跑运输就多一层护身符，出了事有人兜着。但也有风险——万一捎的东西出了岔子，我脱不了干系。”

林若楠把交叠着的手松开来，身子往他这边侧了侧：“我爹以前在屯子里给人帮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帮人办事，得看办事的人靠不靠得住。周科长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多。就知道他是地区公安处的，管这个案子，说话算话，不绕弯子。”

“那你就先接一趟试试。但有一条——货上船之前你得亲眼看过，装的是什么形状、多大、多重，心里有数。出了事你能说得清。”

卢星野点了一下头。林若楠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炕柜前面，蹲下来把柜门打开，从里面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她把布包拿过来放在炕沿上，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存折是农村信用社的，封面上印着绿色的花纹，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把存折翻开，递到卢星野面前：“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一共三百块。我知道你跑船要用钱，买船、修船、添设备、给人送礼，处处都得花钱。这是我的嫁妆，你拿着。”

卢星野把存折接过来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记着——五块、十块、八块、二十块——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日期，最早的一笔往前推了好几年。他把存折合上，放在手心里，看着林若楠蹲在炕柜前面的样子——她蹲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收着，从侧面看过去比平时瘦小了一些，碎花衬衣的领口露出一截后颈，被屋里的灯光照得暖融融的。他把存折放回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齐了。

“这钱你自己收着。跑船的钱我有。你的嫁妆你留着，以后家里有个急用再拿出来。”

林若楠蹲在炕柜前面看着他，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了：“那你拿着这个。”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条用红绳编的手链，编得很简单，就是三股红绳拧在一起，中间穿了一颗小小的银珠子。珠子是新的，银面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是用打镯子剩下的银料做的。

“我娘帮我打的。保平安的。”她把手链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伸出来的手腕上。

卢星野把手腕伸过去，让她把手链系上了。红绳在腕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银珠子贴着皮肤，凉了一下之后就慢慢被体温捂暖了。他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和银珠，又看了看林若楠——她蹲在炕柜前面，低着头把那条旧布重新叠好了放回柜子里，碎花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点，露出脖子下面一小截被日头晒不到的、白净的皮肤。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两个人站在炕柜前面，离得很近。林若楠把手放在他胸口上推了一下，力气不大，声音也低：“你先去洗把脸。酒味太重了。”

卢星野笑了一声，松开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过身去收拾炕上的被褥了，把叠好的被子重新铺开来，被面上的龙凤呈祥图案在灯光下泛着绸子特有的光泽，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她抖被子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亮从西院的墙头上面照下来，把井台边的青砖地面照得亮堂堂的。他蹲在井台边打了一桶水，舀了一瓢倒进脸盆里，弯腰把脸埋进去。凉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酒气散了大半。他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夜风。墙外面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声迟归的自行车铃铛响，从巷口飘过来又飘走了。院子里的老榆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摩擦的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地、不停地翻动着。他把脸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的菜地里，把脸盆扣在井台边上，转身朝西院正屋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