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那天，卢星野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天还没亮透，二姑已经在灶房里把蒸笼架上了，灶膛里的火苗从灶口蹿出来，把灶房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面映得忽明忽暗的。刘二爷拄着拐棍从屯子方向赶过来的时候才刚过五点，进院子先绕到灶台后面看了一眼火，又揭开蒸笼盖子嗅了嗅，朝二姑点了点头：“火候正好。头一屉馒头赶在迎亲队伍回来之前揭锅，热乎的才暄。”

卢星野在屋里把昨天准备好的一身衣裳穿上了——白衬衣是年前从县百货公司买的，洗过两水之后领口和袖口都还硬挺，在晨光里白得匀净。深蓝色的裤子是李焕英前几天从供销社扯的布，找巷口裁缝铺的师傅现做的，裤线用熨斗烫出了两道笔直的棱。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那双千层底布鞋从炕柜里拿出来。鞋底纳得硬邦邦的，踩在地上脚底板能感觉到针脚压出来的细密凹痕。他把鞋穿好了，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屋里的泥地上发出扎实的闷响，鞋面正好合脚，不松不紧。

林谦从西院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着，朝卢星野喊了一声：“哥，国强来了，车在巷口停着呢。”卢星野把白衬衣的领子翻正了，又让李焕英过来帮他把领口的扣子扣上——他自己扣了两下没扣进去，手指头有些发僵。李焕英走过来把他的领子翻过来，把扣子从扣眼里推过去，又用手掌在领口上按了按，把布料抻平了，退后一步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一根线头拈掉了。

胡国强的吉普车停在东关街巷口，车头上绑了一条红绸子，是从林场小卖部买的那种染了色的红布，被晨风吹得呼啦啦地飘。车后斗里铺了两床干净褥子，褥子上面又铺了一条红布单子，是给林若楠坐的。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两辆大车，一辆是林场食堂借的解放牌卡车，车斗里坐的是屯子里来帮忙接亲的亲戚，另一辆是屯子里跟来的马车，车上装着给林家的回礼——两袋白面、一扇排骨、两瓶酒和一大包杂拌糖。马车车辕上拴了两根红布条，被车把式老孙头拿鞭杆子拨了拨，红布条转了个圈又垂下去。

卢星野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二海子已经蹲在吉普车的后斗里了，被丁慧娟从车上拽下来：“你姐还没接来呢，你蹲车上干啥？下来等着。”二海子被拽下来之后又跑到马车旁边，踮着脚往车斗里看，被老孙头拿鞭杆子轻轻敲了一下脑门：“别扒车，一会儿车走了摔着你。”

迎亲的队伍从东关街巷口出发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露出半个脸来，把巷子里的青砖地面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胡国强开着吉普车走在最前面，卢星野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束从县城花店买来的绢花——县城没有卖鲜花的，花店老板说绢花是哈尔滨那边进来的，能放好几年不褪色。卢星野把绢花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花枝上无意识地捻了捻，花枝上的铁丝硌着手心。胡国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你紧张啥？又不是头一回见老丈人。”

“我没紧张。”卢星野把花枝往膝盖中间搁稳了。

“你手都攥出汗了还没紧张。”胡国强笑了一声，把车拐上了去屯子的土路，“若楠那丫头今天肯定比她娘还紧张，你信不信？”

从县城到朝阳屯的土路走了将近一个钟头。路上化冻的泥浆已经被日头晒干了，路面被车轮压出了两道深辙，吉普车颠得厉害，卢星野膝盖上的绢花被颠得滑到了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索性攥在手里不放了。路两旁的玉米地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被晨风推着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着。地头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赶早下地的庄稼人，扛着锄头站在垄沟边上朝迎亲的车队看，等车开过去了才继续干活。

到朝阳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高。屯子口的大杨树底下站了一群看热闹的小孩，看到吉普车车头上绑的红绸子就炸了锅，撒腿往屯子里跑，边跑边喊“接亲的来了”。吉普车跟在小孩后面进了屯子，沿着那条被踩实的土路往林若楠家的院子开。路两旁的院门口都站着人，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手里攥着把豆角在择，看到车队过来都伸着脖子朝车上瞅。卢星野把绢花攥在手里，朝两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朝谁点，索性把脖子僵着不转了。

林正北家的院子门大敞着，门口贴着一副红对联，是林若楠的叔伯哥哥写的，字迹粗壮，墨色很浓。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正屋门口摆了一张方桌，桌上铺了红纸，放着两杯茶和一碟点心。林正北坐在方桌后面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线抻得笔直，脚上蹬着一双新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蜷着又松开，反复了好几回。丁慧娟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花布褂子，头发用黑头绳扎得利利索索的，脸上的笑从卢星野进门起就没断过。

卢星野进了院子先走到方桌前面，朝林正北和丁慧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实在，额头贴到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院子里的土被日头晒得温温的，混着土腥味和一点从灶房里飘出来的菜香。磕完了头，林正北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红包是用红纸自己粘的，封口处贴了一小块红纸剪的喜字，里面包着钱，厚薄适中。林正北把红包放在卢星野手心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指节在红包上按了按，说了句“好好过日子”，然后松开手坐回去了。

丁慧娟在旁边抹了一下眼角，转身朝灶房里喊了一声：“若楠，出来吧。”灶房的门帘掀开了，林若楠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红棉袄，是丁慧娟亲手絮的棉花、亲手缝的，布是枣红色的斜纹布，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道细边。头上盖着一块红纱巾，纱巾的四角垂在肩膀后面，被灶房里的热气吹得轻轻飘着。她手里攥着一条红手绢，手指在手绢上绞了绞，然后松开了，被丁慧娟搀着走到了方桌前面。二海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喊了一声“姐，你可别哭”，被丁慧娟伸脚在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去去去，哪都有你。”

卢星野走过去，站到林若楠旁边。丁慧娟把林若楠的手从红手绢上掰开来，放在卢星野手心里，又把他俩的手往一起按了按，按完了就松开，退到林正北旁边站好了。林若楠的手心有些潮，手指冰凉，被卢星野攥住了之后微微往回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卢星野牵着她往院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林若楠的步子停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她，红纱巾底下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紧了紧，然后自己迈开了步子。

出门的时候出了一个小岔子。林若楠被丁慧娟搀着刚迈出院门门槛，屯子里几个小辈忽然从人堆里蹿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她脚上的一只鞋给拽下来了。那只鞋是一只红布面的方口鞋，鞋面上绣了一朵小花，是丁慧娟熬了几个晚上绣出来的。拽鞋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叫林小栓，是林若楠的远房堂弟，他拽了鞋就跑，蹿到院子外面的柴火垛后面躲起来了。卢星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林若楠光着的那只脚，袜子是白底碎花的，踩在门槛外面的土路上。他正要问怎么办，林若楠自己弯下腰去，伸手在门后头的笸箩底下摸了一把，把那只鞋从笸箩底下拽出来了——原来林小栓藏鞋的时候被她看见了，她留了一手。她把鞋往脚上一蹬，抬起头来隔着红纱巾朝柴火垛那边瞪了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小栓，回头再跟你算账。”柴火垛后面传来一阵哄笑，林小栓缩在垛子后面没敢露头。

出门上了吉普车，林若楠坐在后斗的褥子上，卢星野坐在她旁边，胡国强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朝他俩看了一眼，踩着了油门。车从屯子里的土路上慢慢往屯子口开，路两边看热闹的人还没散，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朝车上招手，嘴里念叨着“好日子好日子”。林若楠在红纱巾底下偏过头去看了卢星野一眼，纱巾底下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了。

车开到屯子口的时候，一个老辈亲戚从人堆里挤出来拦了一下车。是林正北的远房二叔，七十多岁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背佝偻着，拄着一根树枝削的拐棍。他把拐棍在地上顿了顿，朝车上喊了一声：“正北家的闺女出门子，咋不在屯子里办席？屯子里谁家办事不是在家摆桌？去县城办算怎么回事？”

车停住了。林正北从后面那辆马车上跳下来，走到吉普车旁边，朝那个老辈亲戚迎上去两步，声音不大但很稳：“二叔，星野在县城有院子，三套院子连着的，摆个七八桌宽宽敞敞的。亲家母也在县城，老亲旧邻都在那边等着。在县城办正合适，屯子里的亲戚都请了，车接车送，不耽误吃席。”

那个老辈亲戚把拐棍往地上戳了两下，嘴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正北已经走到他跟前了，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路边引了两步：“二叔，你老消消气。明天我让正北媳妇给你捎两瓶好酒回来，你老在家慢慢喝。”老辈亲戚被林正北这几句话说得脸色缓下来了，拐棍在地上点了点，嘴里嘟囔了一句“那行吧”，退到路边去了。林正北朝他拱了一下手，转身跑回马车旁边跳了上去，朝前面的胡国强挥了挥手。吉普车重新开动了，从屯子口上了土路，后面跟着两辆大车，三辆车在土路上排成了一列，朝县城的方向开去。

回到县城东关街的时候，巷口已经被看热闹的邻居堵得水泄不通了。巷子本来就不宽，两边站了人之后中间只留了一条窄道，吉普车勉强能蹭过去。卢星野从车上先跳下来，绕到车后斗把林若楠搀下来。巷子里的邻居们看到新娘子下了车，轰的一声都往前挤了两步，几个胆大的妇女凑到跟前来看红棉袄的样式，一边看一边啧啧地赞，说“这棉花絮得真厚实”“领口的滚边做得多细致”。林若楠在红纱巾底下低着头，手攥在卢星野手里，跟着他往院门口走。

院门口站着一堆人，李焕英在门槛里面等着。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笑从早上就没收过。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是二姑刚包出来的，还冒着热气。卢星野牵着林若楠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李焕英把碗往前递了递：“一人吃一个。我问你们，生不生？”

卢星野从碗里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林若楠也在纱巾底下接过一个咬了一口。两人嚼着的时候李焕英又问了一遍：“生不生？”卢星野把饺子咽下去，老老实实地答了一句：“生。”林若楠在纱巾底下也低声应了一声“生”，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轰的一声笑开了。二海子在人堆里跳着脚喊“吃饺子吃饺子”，被丁慧娟从后面拽住了领子。

进了院子之后就是拜堂。正屋门口摆了两把椅子，椅子上铺了红纸，李焕英和林正北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李焕英是卢星野的妈，林正北是林若楠的爹，按老规矩拜高堂的时候两边各坐一个。胡建国和刘科长站在两边做见证，二姑在旁边喊礼，二姑嗓子亮，一声“一拜天地”把院子里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压下去了。卢星野和林若楠朝院子里摆的那张方桌拜了一拜，方桌上摆着天地牌位，牌位前面点了两根红蜡烛。二姑又喊“二拜高堂”，两人转过身来朝李焕英和林正北拜下去。李焕英在椅子上坐着，嘴角咧着笑，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块红手绢，攥得皱巴巴的。林正北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颤。

“夫妻对拜——”二姑这一声喊得格外长，像是要把院子里所有看热闹的声音都盖过去。卢星野转过身来面对着林若楠，林若楠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人隔着红纱巾对拜了一拜，卢星野弯腰的时候额头差点碰到纱巾底下的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从灶房里沾来的面香。拜完了之后二姑又喊了一声“送入洞房”，院子里的小孩们哄的一声簇拥着两个人往西院的新房跑。

闹洞房的时候卢星野被二海子带着一帮小孩堵在屋门口，非要他抱着林若楠进门槛。卢星野把林若楠抱起来跨过门槛的时候，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捆干透了的柴火，红纱巾底下的呼吸贴着他的脖子，带着一点急促的温热。他把人放在炕沿上，小孩们又起哄要揭纱巾，胡国强从人堆外面挤进来把孩子们轰走了：“行了行了，纱巾等会儿再揭，先让新娘子歇歇，一会儿还得出来敬酒呢。”

林若楠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红纱巾自己揭下来了。她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鬓角有一小缕碎发被纱巾压得贴在了脸上。她用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卢星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碰了一下，她的耳朵根又红了，低下头去把红纱巾叠好了搁在炕柜上。

院子里已经开了席。六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的，刘二爷掌勺的八个热菜已经上了四道，孙师傅从国营饭店带来的红烧肉和四喜丸子也摆上了桌，肉块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酱红色的汤汁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颤巍巍的光。每桌的凉菜已经吃掉了大半，花生米和酱牛肉的碟子见了底，拌黄瓜还剩了些汤汁在盘底。林场那桌坐的是刘科长、张德厚、马强和几个保卫科的同事，胡建国坐在主位上，正端着酒杯跟刘科长碰。屯子里那两桌坐的是二姑、三舅、赵德厚、赵老蔫和几个老亲旧邻，三舅喝得脸已经红了，正拉着赵老蔫的袖子说今年苞米的长势。县城这边请的邻居和熟人坐了一桌，胖墩坐在那桌，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胡国强端着酒瓶子在各桌之间串着倒酒，被二姑拽住灌了半杯。

卢星野和林若楠从新房里出来敬酒的时候，院子里又热闹了一阵。卢星野端着酒杯从屯子那桌开始，挨个敬过去。敬到赵老蔫那的时候，赵老蔫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秋天进山的事别忘了”，卢星野点了下头把酒干了。敬到林场那桌的时候，刘科长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只说了句“好好干”。胡建国坐在旁边，端着酒杯朝他举了一下，算是把之前那点不痛快揭过去了。

走到院门口那一桌的时候，卢星野看到院门口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一对暖水瓶——暖水瓶是新的，瓶壳上的铁皮还亮晃晃的，贴着百货公司的价签。是周科长。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干事，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包点心。周科长看到卢星野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露出一点笑，把暖水瓶递过来：“路过，进来讨杯喜酒喝。”

卢星野接过暖水瓶放在旁边的条凳上，朝周科长让了一下座。周科长在县城那桌坐下了，跟胖墩挤了一条凳子。卢星野给他倒了一杯酒，周科长接过去抿了一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案子的事后面再说，今天先喝你的喜酒。”他把酒杯放下，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船，以后跑运输的时候注意点。最近南边港那边查得紧，别往那些不清不楚的码头靠。”

卢星野把这话记下了，给周科长又倒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