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那天一早，屯子里来的人就把东关街的巷口堵满了。卢星野的二姑是第一个到的，天还没亮透就坐着屯子里拉脚的三轮车进了城，车斗里摞着三个大笸箩，一个装白面，一个装黄米面，一个装着发好的面引子。二姑从车斗上跳下来的时候，卢星野刚从院里迎出来，还没来得及喊人，二姑已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院子里探进半个身子喊上了：“焕英！灶台支在哪儿？赶紧的，面得赶紧和上，中午那锅馒头要赶在晌午前发起来。”

李焕英从灶房里出来，两个人一照面就头碰头地商量起来。二姑把笸箩从车上搬下来放在灶房门口的条凳上，掀开盖布让李焕英看了看面引子的成色——面引子发得正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眼，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微酸的、带着粮食甜味的气息。李焕英用手指按了一下，面引子软硬适中，回弹得也快，她点了点头：“行，这面引子好。灶台就支在东院墙根底下，背风，火好烧。”

二姑进了灶房就开始忙活——和面的盆是李焕英提前从屯子里借来的大瓦盆，能装下大半袋面。二姑把白面倒进盆里，把面引子掰碎了撒在面上，又舀了一瓢温水慢慢往里倒，一只手倒水一只手搅面，搅到面成了絮状了才开始用手揉。揉面的动作又快又匀，手掌根往前推、手指往回卷，面团在盆里被翻过来折过去，发出沉闷的、带着黏性的噗噗声。她揉了一会儿之后把面团翻了个面，用手背试了试面的软硬，又加了一小撮水，继续揉。李焕英在旁边把黄米面倒进另一个盆里，准备做粘豆包——黄米面得用开水和，一边倒水一边用筷子搅，搅成疙瘩状了再用手揉成团，搁在热炕上醒着。两个人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灶台上架起了一口大蒸锅，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蒸笼一屉一屉地往上摞。二姑的馒头蒸出来又白又暄，馒头皮上还印着用筷子头蘸红曲点的红点，李焕英的粘豆包个头匀称，豆馅是自己烀的，豆沙里掺了糖精和一小把炒熟了磨碎的苏子，闻着有一股特殊的焦香。

三舅是快到晌午的时候到的，从屯子里赶了一头活猪过来。猪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嗷嗷叫得满巷子都听得见，被三舅和另外两个屯子里的壮劳力按在院子门口的石板上，三舅从腰后抽出那把剔骨刀，手起刀落，猪血接了一盆。猪血盆端进灶房，李焕英撒了一把盐进去搅了搅，凝成血豆腐，留着做杀猪菜。三舅把猪抬到院墙根底下的石头台面上，开始拆肉——先卸猪头，从耳根后面下刀，刀刃贴着骨头缝走，几刀下去一个整猪头就下来了。然后是前腿、后腿、肋排、里脊，每一块肉拆下来都切得方方正正的，肥膘和瘦肉分开放，剔出来的骨头扔进一个大铝盆里，留着熬汤。三舅拆肉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二海子蹲在最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在肉里穿行的剔骨刀，嘴半张着，被丁慧娟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才把嘴合上。

刘二爷是下午到的。他是屯子里做了一辈子席面的老厨子，今年快七十了，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枣木拐棍，但手上的功夫一点没丢。李焕英把他请来掌勺，他拄着拐棍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把二姑蒸的馒头掰了半个尝了尝，又舀了一勺粘豆包馅搁嘴里抿了抿，然后把拐棍靠在灶台边上，两手叉着腰在灶房里站定了：“菜谱呢？焕英你把菜谱拿来我看看。”

李焕英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刘二爷把纸凑到窗户跟前的光底下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了。他把纸往灶台上一拍：“八碟八碗？这都什么年头的老黄历了。县城现在办事谁还上八碟八碗？人家都兴十全席，十个热菜四个凉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席面上看着就富态。”

李焕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灶台这边走了两步：“刘叔，八碟八碗是咱屯子里的老规矩，谁家办事都这么来。十全席得多出好几个菜，费钱费料不说，好些菜咱自己弄不了，还得请饭店的厨子来做。”

“请饭店的厨子咋了？星野不是说要请饭店的厨子来做硬菜吗？那干脆让饭店的厨子把整桌席都做了，省得咱自己在这儿瞎折腾。”刘二爷把拐棍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

李焕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刘叔，席面在家办是我的主意。饭店的厨子做几道硬菜可以，整桌席都让外人来做，咱自家这些人干啥？再说了，饭店做菜放油放料都大手大脚的，一桌席的钱够咱自家做两桌的。”

刘二爷把拐棍往旁边一靠，两只手撑着灶台，朝灶房外面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人扫了一眼：“焕英，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请我来掌勺，我就得给你把席面撑起来。八碟八碗在屯子里办合适，在县城办就有些单薄了。星野现在是有船有买卖的人，来吃席的除了屯子里的亲戚，还有县城的同事、林场的领导、甚至还有公安上的人。席面太寒碜了，让人家怎么看星野？”

灶房里的空气僵了一瞬。二姑正在灶台边上揉面，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朝李焕英这边瞟了一下。丁慧娟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把韭菜，没往里走也没往外退。李焕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只手交握着搁在灶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卢星野这时候从院子里走进来了。他刚才在院子里帮着三舅拆肉，手上还沾着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进的灶房。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李焕英的脸色，又看了看刘二爷拄着拐棍的架势，心里大概有了数。他走到灶台边，从二姑手里接过那个揉了一半的面团，一边揉着一边开口说：“刘爷，我妈，我说两句。”

他把面团翻了个面，手掌根往前推了一下：“十全席太多，八碟八碗又单薄。咱取个中——八个热菜、六个凉菜，再做一个汤。热菜里四荤四素，荤菜是红烧肉、四喜丸子、整鸡、整鱼，素菜是地三鲜、拔丝地瓜、干煸豆角、醋溜白菜。凉菜是拍黄瓜、糖拌西红柿、松花蛋、酱牛肉、拌粉丝、花生米。汤做一大锅酸菜粉条炖五花肉，最后上。这样比八碟八碗多了两个凉菜和一个汤，席面上看着富态，但也没到十全席那个份上，咱自家能做一大半，饭店的厨子只做红烧肉、四喜丸子和整鸡整鱼这四道硬菜。”

刘二爷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拐棍从灶台边拿起来拄在手里，在灶房里走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八个热六个凉一个汤”数了一遍，然后站定了，朝卢星野点了点头：“行。这个数吉利，八热六凉一汤，十五道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四道硬菜请饭店的厨子来做，剩下的我来掌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说一，拔丝地瓜得用白糖熬糖稀，不能拿糖精糊弄，这道菜我亲自做。”

李焕英的脸色缓过来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刘二爷笑了一下：“刘叔，拔丝地瓜归你，剩下的配菜我来张罗。”她转身朝丁慧娟招了一下手，“慧娟，你去找星野把菜单子定下来，写清楚了，每道菜用多少料、谁负责买、谁负责做，列个单子贴在灶台墙上。”

刘二爷把菜单子的事定了之后，又拄着拐棍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把灶台上的调料罐一个一个打开闻了闻——酱油是散装的，颜色偏浅，他摇了摇头说“得去供销社打两斤好酱油”；醋是屯子里自家酿的米醋，他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盐和糖都够用；花椒大料各有一小包，但他翻看了一下说“大料得再买半斤，炖肉少不了”。李焕英把这些都记在了一张纸上，让二海子跑腿去供销社买。

二海子接了单子撒腿就往巷口跑，跑出去几步又被他妈喊回来：“钱呢？你空着手去拿啥买？”二海子挠了挠后脑勺，从李焕英手里接过钱和票证，又撒腿跑了。买完酱油和大料回来之后，二海子被分配了最轻的活儿——摆凳子。林场食堂借来的六张圆桌已经摆在东院的院子里了，凳子堆在墙根底下摞了好几层。二海子把凳子一张一张地搬过来摆在桌子四周，摆完了一遍又蹲下来把每张凳子的腿都晃了晃，确认稳当的才放过去。有一张凳子的腿松了，他拎着凳子去找三舅，三舅从兜里掏出几根铁钉和一把小锤子，把松动的榫头重新钉紧了。二海子把修好的凳子搬回去又晃了一遍，这才满意了，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每张凳子之间的间距用脚量了量，把间距不均匀的重新挪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卢星野带着马正龙去屯子里拉猪。猪是赵德厚帮着联系的，屯子里老孙家养的一头黑猪，毛重两百多斤，膘肥体壮。马正龙开着胡国强那辆吉普车去的，猪被按在车斗里拉回来的时候在车上折腾了一路，到了东关街巷口卸下来的时候还在嗷嗷叫。三舅已经在院墙根底下把杀猪的台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接血的盆也洗干净了。猪按上去的时候三舅的刀比上午还利索——一刀下去血放得干净，猪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三舅把猪抬到石头台面上开始拆肉，这次拆得更细——五花肉切成了两寸见方的块，红烧肉用；前腿肉剁成了肉馅，四喜丸子用；后腿肉留着一部分做酱牛肉，剩下的切成肉片，炒菜用；肋排剁成了小段，留着炖酸菜。拆下来的骨头扔进大铝盆里，满满一盆，让李焕英端到灶房去熬汤底。

林谦的活儿是去县城食品公司批啤酒和汽水。他骑着三轮车去的，回来的时候车斗里装了四箱啤酒和两箱汽水，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用麻绳捆了两道。白酒不用买——胡国强从林场小卖部弄来了十斤散装高粱烧，装在一个洗干净了的塑料桶里，桶盖上用记号笔写了“白酒”两个字。林谦把啤酒和汽水搬进西院的厢房码好了，又拎着那桶白酒在手里掂了掂，朝卢星野说了一句：“哥，十斤够不够？我看院子里那些帮忙的，一桌坐下去光酒就得两三斤。”

“够了。白酒是给老辈人喝的，年轻人喝啤酒。”卢星野把白酒桶接过去放在厢房的角落里，用一块旧布盖上了，“汽水是给小孩和不喝酒的人准备的。你再去供销社买两斤茶叶回来，花茶就行，别买太贵的。”

林谦应了一声骑着三轮车又出去了。他走之后没多久，马正龙从院子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两挂鞭炮、一卷红纸、一瓶墨汁和一支毛笔。他把东西放在条凳上，朝卢星野说：“大哥，红纸是写对联用的。我字写得不好，你看谁写合适？”

卢星野把红纸拿起来看了看，想了想说：“去找张德厚。他在林场是管文书的，毛笔字写得好。”

马正龙把红纸和墨汁、毛笔收好了放在一边，又帮着三舅把拆好的肉一块一块地码进盆里，肥膘和瘦肉分开放。他蹲在石头台面旁边干了一阵活，站起来的时候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卢星野说了一句：“大哥，你这条船以后跑运输，要不要找个正经的码头靠？我在东边渔港认识个管事的，能说上话。老靠江口镇那个小码头不行，卸货装货都不方便，而且地方太偏了，货主不愿意往那边跑。”

卢星野正蹲在地上把三舅拆下来的猪骨头往铝盆里归拢，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把手里一根肋骨放下了：“你认识东边渔港的管事的？叫什么？”

“姓孙，叫孙德贵。以前跟我在南边收账的时候认识的，后来他去了东边渔港管码头上的事。这人还算讲道理，不像有些码头上的人那么黑。你要是想换码头，我去跟他说一声，看能不能给你们留个靠泊的位置。”

卢星野把铝盆端起来放在条凳上，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行。等婚办完了你带我去见见他。兴安号老靠在江口镇不是个事，管理所只管船的事，货的事没人管，时间长了容易出岔子。”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三舅把拆好的肉都归了类，红烧肉的块、丸子的馅、酱牛肉的料、炒菜的片分别装在不同的盆里，用盖帘盖好了放在西院厢房的阴凉处。二姑把馒头蒸了三屉，粘豆包蒸了两屉，都晾在灶房的大案板上，等凉透了再收进笸箩里。刘二爷把调料备齐了，又把明天要用的刀和案板检查了一遍，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临时灶台上坐的锅和大笼屉，朝李焕英说了一句“灶口再朝东偏半尺，烟往墙外走，不呛人”，李焕英二话没说就让人把灶台挪了。

卢星野在院子里收拾散落的工具和剩下的食材，把明天还要用的东西归拢到一处，不要用的收进库里。他蹲在东院墙根底下把一捆麻绳缠好了，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二海子正蹲在摆好的凳子旁边，把每张凳子又挨个晃了一遍，嘴里数着“一、二、三……”卢星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二海子，你干啥呢？”

“我数数。明天来多少人，凳子够不够坐。”二海子把手里的凳子放稳了，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六张桌子，每张坐八个人，是四十八个人。我摆了四十八张凳子，多一张都没有。”

卢星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你比我想得周到。”

天黑透了之后，院子里的人都散了。二姑和丁慧娟回了西院歇着，三舅去林场招待所住下了，刘二爷拄着拐棍回了屯子——他说“明天一早再来，来得及”。卢星野在院子里把剩下的事捋了一遍，拿着手电筒把灶台、桌凳、食材存放的地方挨个看了一遍，确认都妥当了才回屋。林若楠从西院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进屋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来，只是隔着一道门槛说了一句：“明天的对联让张德厚写，写完了贴在院门和正屋门两边。红纸够不够？”

“够。马正龙买了两挂鞭炮和一刀红纸，写对联剩下的还能剪几个喜字。”

林若楠点了点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一下。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走了。卢星野在门槛里面站着，看着她的背影过了月洞门才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张德厚来了，把红纸裁成了对联的尺寸，研了墨，在正屋的桌子上铺开了写。他的毛笔字写得工整——院门上的对联写的是“劳动致富门路广，勤俭持家日月长”，正屋门上的对联写的是“两个新人新事新气象，一对红心红意红日头”，横批分别是“喜气盈门”和“百年好合”。写完了晾在院子里，墨迹干透了之后，马正龙和林谦把对联贴好了，二海子在旁边端着浆糊碗递刷子，贴完了对联又帮着贴喜字——窗户上贴了双喜，门板上贴了双喜，灶台旁边的墙上也贴了一张。

下午的时候，胖墩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人，是他爹从国营饭店派来的厨子，姓孙。孙师傅四十来岁，脸圆圆的，手掌厚实，手指头粗短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掂勺的手。他进院子之后在灶台旁边转了一圈，看了看准备的食材和调料，问了李焕英几句，然后点了点头说“明天上午我来做四道硬菜，做完了就走，不耽误你们的席”。胖墩在院子里帮了一会儿忙，把东院墙根底下的干柴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得严丝合缝。码完了柴之后他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洗手，站起来甩着手上的水珠，朝卢星野说了一句：“卢哥，我肩膀好了，以后有活你叫我。”

天黑之前，院子里所有的事都准备停当了。灶台支好了，蒸笼架上了，桌凳摆齐了，对联贴好了，喜字剪了贴在了该贴的地方，鞭炮放在了院门口的条凳上，火柴压在鞭炮旁边。卢星野把院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坐在井台边的青砖上歇了一会儿。他靠在井台边，手伸到挎包里摸了摸那颗系着红绳的石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响声，紧接着是脚步声和车梯子踢起来的声响。卢星野从井台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胡国强正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梯子支好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地区公安处来的通知，今天下午刚到的。专案组对谢尔盖团伙的立案批下来了，谢尔盖等四个人正式移交司法机关。你被列为协助破案有功人员，名字写在通知上了。”他把那张纸往卢星野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周科长托人带话，说你结婚那天他可能来。没说准，但可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