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卢星野把从海参崴带回来的美金拿出来，数出了办婚事要用的部分，剩下的重新包好了塞进挎包底部的夹层里。他坐在炕沿上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四色礼要买双份，一份送林家，一份留着婚礼当天摆在新房里；布料要买两块，一块给林若楠做衣裳，一块给李焕英；银镯子得去县城的老银匠那里打，现成的款式太糙，得自己挑料子；缝纫机已经买好了，但缝纫机的钱不算在聘礼里，那是他另外给林若楠置办的。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码清楚了，把清单折好揣进兜里，出门去找胡国强。
胡国强正在林场办公室里跟张德厚对一份采购单子，看到卢星野进来，把单子往张德厚手里一塞：“你等会儿，我先跟星野说个事。”他把卢星野拽到走廊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缝纫机票是办下来了，但商业局那边说这个月的票已经用完了，给你留的是下个月的。你等几天，下个月初就能去提货。” “下个月初来不及。五月初八办席，缝纫机得提前摆在新房里。我昨天去百货公司问了，仓库里还有一台标准牌的，有票就能提。你帮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的渠道弄一张。” 胡国强把纸条收回去揣好，想了一会儿：“商业局管票的老陈跟我关系不错，我下午去找他吃顿饭，看能不能从下个月的票里先挪一张出来。你等我信儿。” “行，我下午去供销社把四色礼和布料先买了，银镯子也得去老银匠那儿打。你那边票弄到了就去百货公司提货，提了直接送我东关街院子里。”卢星野把清单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酒不用买，我那儿有从海参崴带回来的好酒，留两瓶就够了。烟买两条大前门，糖买四斤杂拌糖，茶买两斤花茶。布料——若楠那块买的确良，枣红色的；我妈那块买毛料，藏蓝色的。” 胡国强把清单接过去扫了一眼：“枣红色的确良县供销社不一定有现货，你得去县百货公司二楼的布匹柜台问，那边货全一些。老银匠在十字街口往南走第二条巷子里，门口挂着铜牌的，姓周，手艺好，当天就能打出来。” 卢星野从林场出来直接去了县城。他先到百货公司二楼的布匹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烫着卷发，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卢星野把想要的布料说了，售货员把卷尺从脖子上取下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两匹布来——一匹枣红色的确良，一匹藏蓝色的毛料。她把布匹展开来铺在柜台上，用手掌把褶皱抚平了，让卢星野看颜色和质地。枣红色的确良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带着微微光泽的红调，摸上去滑溜溜的，指尖在上面划一下能感觉到一种细密的、带着凉意的顺滑。藏蓝色的毛料更厚实一些，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颜色是深蓝偏灰的，在光线下能看出经纬线的纹路。卢星野用手在布面上按了按，又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布料的厚薄和均匀程度，然后朝售货员点了点头：“枣红色的扯一丈二，藏蓝色的扯一丈。” 售货员把布匹重新卷好了，用尺子量了尺寸，拿粉笔在布边上画了线，然后用大剪刀沿着线剪下去。剪刀在布料上走的时候发出清脆的、连续的咔嚓声，剪下来的布边整整齐齐的，没有毛茬。她把布料叠好了用牛皮纸包起来，用细麻绳扎了一道，递给卢星野：“枣红色的布票呢？毛料不要布票。” 卢星野把布票和钱递过去，把包好的布料夹在腋下，又去了一楼的烟酒柜台和食品柜台把四色礼买了——两条大前门烟、四斤杂拌糖、两斤花茶，又额外买了两瓶本地产的高粱烧（留着婚礼当天给帮忙的人喝）。他把东西装在一个大纸箱里抱着，出了百货公司直奔十字街口。 老银匠姓周，铺面在第二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用錾子錾了一个“周”字。铺面不大，靠墙一张长条案，案面上铺着一块黑绒布，布上摆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锤子、錾子和一副小型的风箱炉子。老银匠正坐在案前用小锤敲着一块银片，锤子落下去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是一串小珠子一颗一颗落在瓷盘上。卢星野把来意说了，老银匠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打量了他一眼：“打一对镯子？多少重？” “五钱一只，实心的，光面，内壁刻两个字母。” 老银匠把眼镜推回鼻梁上，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开其中一页给卢星野看：“镯子的样式就这几种，光面的、麻花的、刻花的。光面最省事，也好打理。字母刻哪两个？” 卢星野在册子上看了一眼样式，选了光面的。他把字母说了，老银匠拿铅笔在纸片上记下来，问清楚两个字母的排列方向，又确认了刻在内壁的哪个位置。然后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银锭，放在小秤上称了称，用錾子在上面划了个记号，点着了风箱炉子，把银锭放进坩埚里烧。银锭在火里慢慢变红、变软、化成了一汪亮银色的液体。他把液体倒进一个铁模子里，等冷却了之后取出来，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银条在锤子底下慢慢变长、变薄，最后被敲成了一根细长的银片。他把银片弯成镯子的形状，用锉刀把接口锉平了，又用小錾子在内壁刻上字母，刻完了用砂纸把表面打磨了一遍，最后用一块软布蘸了油把镯子擦得亮堂堂的。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一对银镯子就放在黑绒布上了。老银匠用秤称了称，把重量报给卢星野，收了手工费和银料钱。卢星野把镯子用软纸包好了揣进棉袄内侧的兜里，朝老银匠道了谢，出门往东关街走。 下午胡国强那边来了信儿——老陈从下个月的票里挪了一张出来，缝纫机已经提了货，正在往东关街送的半道上。卢星野回到院子的时候，缝纫机已经摆在西院的正屋里了，胡国强正跟马正龙两个人把缝纫机从包装箱里往外抬。缝纫机的机头被一层油纸包着，踏板和轮轴分装在两个纸盒子里。林谦蹲在地上看说明书，一边看一边把零件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卢星野走过去帮忙，四个人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才把缝纫机装好了。林若楠从屯子那边回来的时候，缝纫机已经摆在西院正屋靠墙的位置了。她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机头的罩布掀开，用手指摸了摸漆面，又摇了两圈轮子，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抿着，没说什么，但耳朵根又红了。 送聘礼的日子定在了初四。那天一早，卢星野把四色礼和布料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样一样地重新包了一遍——烟用红纸包了，糖和茶用油纸包好了外面又缠了一层红纸绳，布料用牛皮纸包好了上面贴了一块红纸剪的喜字。银镯子单独装在一个红色绒布小盒子里，盒盖合上去的时候严丝合缝的。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干净的面口袋，把袋口扎好了，扛在肩上出了门。胡国强和林谦跟在他后面，一个拎着两瓶酒，一个抱着那台缝纫机。三个人从东关街走到西关街林若楠家的院子，路上碰到几个熟人，看到他们这个阵势都笑着问“这是送聘礼去啊”，卢星野笑着应了两声，把面口袋往肩上颠了颠。 林正北家的院门半敞着，丁慧娟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们进来，把手里的菜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老林，星野来了。”林正北从正屋里出来的时候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锅铲，显然正在灶台上忙活。看到卢星野肩上扛着面口袋，后面跟着两个拎着东西的，他把锅铲往围裙上蹭了蹭，嘴上说了一句“弄这些虚的干啥”，但人已经走到院子中间来了，伸手把面口袋从卢星野肩上接下来放在地上，蹲下去把袋口解开往里面看了一眼。红纸包着的四色礼一样一样地码在面口袋里面，最上面压着那个红色绒布小盒子。林正北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一对银镯子在绒布内衬上并排放着，在院子里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银白色光。他把盒子合上揣进围裙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屋里偏了一下头：“进来坐。” 丁慧娟把缝纫机接过去放在西厢房的炕上，又把四色礼从面口袋里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炕桌上。她拆开红纸包看了一眼里面的烟和糖，又看了看布料，把枣红色的确良从牛皮纸里抽出来抖了抖，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颜色，嘴里念叨了一句“这颜色好，做件小褂正合适”，然后把布料叠好了放在炕柜上。林正北坐在炕沿上，把四色礼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了，烟放到一边，糖拆开纸包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茶包打开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最后把那个银镯子的盒子从围裙兜里掏出来递给丁慧娟：“你戴戴看。” 丁慧娟接过盒子打开，把两只镯子拿出来在手腕上比了比，没戴上去，又放回盒子里了：“这是给若楠的，我戴啥。”嘴上这么说，但手指在盒盖上摸了一下才放下。林正北嚼着糖块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西厢房去看缝纫机。他把机头的罩布掀开，摇了两圈轮子，又蹲下来看了看踏板和轮轴的连接处，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他拍了拍机头上的灰，把罩布重新盖好了，走出西厢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卢星野说了一句：“这缝纫机好。若楠她娘那台老掉牙的脚踏机早就不中用了，踩两下就掉皮带。” 送完了聘礼，胡国强和林谦先回了林场。卢星野被林正北留了下来，说“喝杯茶再走”。丁慧娟把炕桌收拾了，沏了一壶茶放在桌上，又端了一碟炒瓜子来，然后去了灶房。林正北坐在炕沿上，端着茶杯慢慢喝了几口，把杯子搁在炕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看了卢星野一会儿。 “星野，聘礼我收下了。银镯子、布料、缝纫机，这些东西都实在，看得出你是花了心思的。”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但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若楠从小没吃过苦，她娘和我把她惯坏了，性子倔，不会转弯。你以后不管跑多远，不管在外面挣多大的钱、办多大的事，家里得有人照应着。不能让她一个人守着空院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卢星野把茶杯放下来，坐直了身体：“林叔，你放心。跑船的事我已经安排了，以后主要靠马正龙和林谦跑，我自己在县城和屯子这边的时候多。家里的事我不会全甩给若楠。” 林正北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你妈那个人，办事利索，脾气也直。若楠那个性子跟她处，刚开始肯定得磨合一阵。你夹在中间别光顾着和稀泥，该说的时候得说，该劝的时候得劝。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别让她们把疙瘩攒着。” “我记住了。” 林正北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站起来把杯子放到灶台上去。卢星野也跟着站起来，把挎包背好了。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丁慧娟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荷包蛋递过来：“吃了再走。送聘礼上门，哪有空着肚子回去的。”卢星野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那碗荷包蛋吃了——两个鸡蛋卧在糖水里，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拌着糖水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朝丁慧娟道了谢，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沿着巷子往东关街的方向走，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看到林若楠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背在身后。她显然是等了一会儿了，看到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又站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卢星野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等你。”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手里是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一个挨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比着扎出来的。鞋面是黑色的直贡呢，鞋口用粗线收了边，收得干干净净的，没有毛茬。她把鞋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膝盖的位置：“结婚那天穿。我纳了一个月。” 卢星野把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千层底纳得极厚实，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翻到鞋底那面能看到针脚排成了一排一排的菱形纹路，每一个菱形的交点上都扎得比别人深一些。他把鞋收好了，抬起头来的时候，林若楠已经转过身朝西院走去了，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晃了一下，跨过月洞门的时候抬手在耳朵根上摸了一下。他在月洞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双布鞋，布鞋的鞋底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然后他转过身来，朝东院走去，把鞋放在自己屋里的炕柜最上层，鞋底朝上，鞋面朝下，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