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走后的第三天，卢星野才把兴安号上的货卸完。虎骨和麝香没有在渔港出手，他让马正龙把东西重新包好了藏在船舱底部的暗格里，上面压了两层渔网和几捆旧缆绳，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没来得及整理的杂物。船上的事安顿好了之后，他回了一趟县城。到东关街巷口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挂在西边那排杨树的树梢上，把巷子里的青砖地面照得暖烘烘的，几只麻雀在墙根底下的水洼边跳来跳去，啄一下水洼里泡着的碎菜叶子又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西院的灶房里冒着热气，一股炖肉的浓香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李焕英正在灶台边忙活，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汤汁收得浓稠了，锅沿上结了一圈深褐色的酱汁痕迹。她手里攥着一把锅铲，正低着头在锅里翻动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回来了？船上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卢星野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挎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炖啥呢，这么香。” “你爹托人从屯子里捎了一只小公鸡来。我剁了半只炖蘑菇，剩下半只腌上了，过两天再吃。”李焕英把锅盖盖上，把灶膛里的火用灰压了压，锅里的汤汁从沸腾降成了微沸，咕嘟声变小了也变慢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着卢星野看了一会儿，“星野，有件事得跟你说。” “嗯。” “你跟若楠的事，定是定了，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人家姑娘嫁到咱家来，总不能连个正经席面都没有。”李焕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的钩子上，在卢星野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我前天找你林叔说了，他那边也点了头。日子得赶紧定下来，再拖下去天就热了，办席的时候菜放不住。” 卢星野把挎包往旁边挪了挪，靠在灶台边上：“妈，你说啥时候合适？” “我翻了黄历。五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诸事皆宜。”李焕英说得很笃定，像是已经把这一天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好几遍，“今天初几了？我算算……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准备，够了。” “半个月够是够。但席面怎么办？在哪儿办？请多少人？这些都得先商量好。” “就在咱家院子里办。三套院子打通了，摆个七八桌没问题。屯子里的老亲旧邻，用大车拉过来，吃完了再送回去。县城的亲戚和同事另请。”李焕英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片递过来，“我列了个单子，你看一眼。” 卢星野把那张纸片接过来展开。李焕英的字写得不大，横平竖直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上面列了三类人——屯子里的（赵德厚、赵老蔫、孙大下巴、胡老四、二姑、三舅等等，列了满满一列）、县城的（刘科长、张德厚、马强、胡国强一家，还有几个卢星野不太熟的名字，像是李焕英在县城认识的邻居和熟人）、还有一栏写的是“若楠那边的”，底下空着，显然是留给他去跟林若楠商量的。 他把单子折好递回去：“行，我先跟若楠商量一下她那边请谁。席面的事，我明天去问问胖墩他爹。” “问胖墩他爹干啥？”李焕英把单子收回去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胖墩他爹在国营饭店当经理。我想着，席面上的硬菜——红烧肉、四喜丸子、整鸡整鱼这些——请饭店的厨子来做，人家有现成的灶具和调料，做得比我做得好。配菜和主食咱们自己弄，省事也省钱。” 李焕英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然后转过身来：“请饭店的厨子？那得花多少钱？咱家自己又不是不会做。你二姑做了一辈子席面，屯子里谁家办事不是请她掌勺？你三舅杀猪拆肉也是一把好手。自家有人，还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妈，二姑和三舅的手艺是好，但那是屯子里的做法。县城这边办事，席面上得有整鸡整鱼、四喜丸子这些硬菜，二姑不一定做得了。再说了，若楠那边也有亲戚来，席面太寒碜了不好看。” “有啥不好看的？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连席面都没办，就一人一碗打卤面。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席面上。”李焕英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把围裙从钩子上重新摘下来系在腰上，走回灶台边把火重新拨旺了，锅里的汤汁又开始咕嘟起来。 卢星野没有马上接话。他知道他妈这个脾气——她认准的事，你硬顶没用，得顺着她的意思绕过去。他在灶台边又坐了一会儿，等锅里的汤汁收得更浓了一些，李焕英把火压下去了，才开口说：“妈，这么着——硬菜请饭店的厨子来做，但配菜和主食全是咱们自己弄。二姑做主食，三舅负责杀猪拆肉，你来做配菜。饭店的厨子只做那几道硬菜，做完了就走，不占咱们的灶。这样既省了钱，席面上也过得去。你看行不行？” 李焕英把锅铲搁在灶台上，想了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饭店的厨子做菜放油太多”，但到底没有再反对。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西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去跟若楠说一声。她那边请多少人，赶紧把单子拉出来。还有，嫁妆的事也得问清楚——她娘那边准备陪送什么，咱家这边得提前有个数，别到时候两边对不上。” 卢星野从灶房里出来，穿过月洞门走进西院。西院的灶房里也亮着灯，林若楠正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择韭菜，面前的搪瓷盆里泡着一把刚从菜地里割下来的春韭菜，叶子又细又长，根上还带着湿泥。她把韭菜一根一根从水里捞出来，甩掉根上的水珠，把黄叶和烂叶摘掉，码在旁边的篮子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卢星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船上的事办完了？”她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头也没抬。 “办完了。”卢星野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从盆里拿起一根韭菜帮她择，“我妈刚才跟我说，日子定了。五月初八。” 林若楠的手停了一拍，手指捏着那根韭菜的根，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才拿出来。她把韭菜放进篮子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层：“五月初八？那不是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我妈列了个单子，屯子里的亲戚和县城的同事都请了。你那边请谁，列个单子给我。” 林若楠把搪瓷盆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的柜子前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走回来重新坐下。她把纸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把纸推过来给他看：“我爹我娘，我叔我婶，屯子里的几个本家，再加上我在公社认识的两个姐妹。就这些。” 卢星野把单子看了一遍，人数不多，加上他这边的，总共大概七八桌。他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席面的事我跟我妈商量了，硬菜请饭店的厨子来做，配菜和主食自家弄。你觉得行不行？” 林若楠把铅笔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请饭店的厨子得花不少钱吧？” “比全请饭店便宜多了。就请厨子来做几道硬菜，其余的咱们自己弄。我妈已经同意了，就是嘴上还念叨了几句。” 林若楠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妈那个脾气，能同意请饭店的厨子已经不容易了。你别再跟她争了，差不多就行。”她把铅笔收进抽屉里，走回来把搪瓷盆里的韭菜重新捞出来接着择，择了两根之后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看着卢星野，“对了，嫁妆的事，我娘让我问你——缝纫机你家这边有没有路子弄到？她说要是弄不到，她那边托人去县百货公司问问。” “缝纫机我来想办法。胡国强在商业局有熟人，应该能弄到票。” 林若楠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韭菜择完了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把篮子端到灶台边，又走回来。她在卢星野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开口说：“星野，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娘陪送的嫁妆不会太多——家里就那个条件，你也知道。一台缝纫机、两床新被子、一对枕巾、一个暖水瓶，再加我这些年攒的几百块钱。我知道你家出的聘礼不少，我娘那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别说这个。”卢星野打断了她，“嫁妆多少无所谓。你人过来就行。” 林若楠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层，她把头低下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那你赶紧把缝纫机票弄来。我娘说要是弄不到票，她那边好提前想办法。” 卢星野从西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今天商量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婚期五月初八、席面请饭店厨子做硬菜、配菜和主食自家弄、缝纫机票找胡国强想办法、林若楠那边的宾客名单和嫁妆情况也清楚了。他站在老榆树底下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码清楚了，然后回东院灶房里盛了碗炖鸡，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完了。李焕英在灶台对面坐着纳鞋底，针尖穿过千层底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和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混在一起，把整个灶房填得满满当当的。 第二天一早，卢星野去林场找胡国强说了缝纫机票的事。胡国强正在办公室里跟张德厚对一份材料，听他说完把笔搁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缝纫机票，商业局那边一个月就批几张，紧俏得很。不过我认识管票的老陈，你等我打个电话。”他走到墙角的电话机旁边摇了几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走回来说，“老陈说这个月的票还有两张，给你留一张。你下午去商业局找他拿。” 卢星野下午去商业局找老陈把票拿了。票是一张淡蓝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缝纫机票”几个字和一行编号，背面盖着商业局的公章。他把票揣好了，又去了一趟百货公司把缝纫机提了货——是一台标准牌的脚踏式缝纫机，机头上的漆面黑得发亮，轮子和踏板都是新铸的，转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针杆上下走得很顺畅。他把缝纫机搬回东关街的院子里，在正屋靠墙的位置摆好了，又找了块干净的布把机头盖上了。 傍晚的时候，林若楠从西院过来看缝纫机。她蹲在缝纫机前面把机头罩布掀开，用手指摸了摸漆面，又把踏板转了两圈，听了听轮子转动的声音，然后站起来朝卢星野点了点头：“这机器好，比县百货公司摆的那台还新。”她把罩布重新盖好，把边角抻平了，又蹲下来看了看机器底下的踏板和轮轴，确认螺丝都拧紧了才站起来。 “我娘说，嫁妆单子明天给你送过来。”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她自己写的，有些东西我也不太懂，你看一眼。” 卢星野把纸展开来。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怎么念过书的人写的，但每一笔都极用力，把纸面都压出了凹痕。上面列了十几样东西——两床新被子、一对枕巾、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脸盆、两条毛巾、一对枕套、一块布料、一双新鞋、一个暖水袋，最后一行写着“缝纫机一台”，旁边用铅笔打了个问号，显然是还没定下来缝纫机算哪边出。 卢星野把纸折好递回去：“缝纫机这边已经买好了，你跟你娘说不用准备了。其余的按单子上的来就行。” 林若楠把纸接过去折好揣进兜里，在缝纫机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罩布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朝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扶着门框回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五月初八，还有半个月。”说完就跨过门槛走了，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晃了一下。 卢星野在正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缝纫机在靠墙的位置安静地摆着，罩布被林若楠抻得很平，边角的折痕都对得整整齐齐的。他在缝纫机旁边蹲下来，把踏板转了两圈，轮子转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转了几圈之后慢慢停下来，针杆停在最高点的位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灶房里李焕英正在炒菜，油下锅的滋啦声从窗户缝里传出来，混着一股葱花的香气。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列了一遍——去胖墩家找他爹谈席面、回屯子把赵老蔫和赵德厚的请帖送了、再跟林正北碰一下婚礼当天的安排——然后回屋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了，在炕上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炕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斑。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颗系着红绳的石珠，石珠被体温捂得温温的，贴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踏实的触感。他在那片月光里慢慢合上眼睛，脑子里那些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沉下去，沉到意识的底层，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让自己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