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开进林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场院子里那盏路灯刚被人合上闸，灯泡先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才亮稳了，把院子中央那棵老杨树的树冠照出一层昏黄的光边。树底下的条凳上坐着两个刚下工的工人，正端着搪瓷碗吃饭，碗里是面条配白菜卤子，热气从碗沿冒上来，被晚风一吹就散成了一片薄薄的雾。卢星野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时候，那两个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又低头继续吃面了。
刘科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卢星野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棉袄的前襟抻平了，又把挎包的带子重新紧了紧，然后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刘科长的声音：“进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刘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材料，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胡建国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肚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有粗有细，粗的是他自己的，细的是刘科长的。 “来了。坐。”刘科长朝办公桌对面的凳子偏了一下头。卢星野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坐下来，把挎包卸下来放在脚边。胡建国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把交叉着的手放开来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靠泊证拿到了，三个月有效期，管理费一个月十五块。”卢星野把靠泊证从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把那张收据放在旁边。刘科长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又把桌面上那份手写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我跟老胡下午拟的，把明天要汇报的框架先搭出来了。” 卢星野把那份材料拿起来看了一遍。刘科长的字写得不大，但一笔一划都极清楚，像是怕谁看不清似的。材料上把这次行动的经过分成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发现虎尸和枪声的经过，着重写了现场勘查的细节——五枚弹壳、三处枪伤、绳索勒痕和拖拽痕迹；第二部分是追踪偷猎者并抓获谢尔盖等人的经过，写了石砬子北坡那场对峙和审讯的过程；第三部分是缴获的账册和信件的内容摘要，以及根据谢尔盖供述整理出的营地位置和运输路线。材料在写到“过界”这个环节的时候，措辞是“循迹追踪至边境线附近，发现对方营地方位后主动撤回”，把越境侦察和突袭营地的部分完全略去了。 卢星野看完之后把材料放回桌面上，没有马上说话。他伸手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那缕烟在灯光里慢慢升上去又散开。胡建国在椅子上动了动身体，先开口了：“我的意思是，全部如实说。越境是事实，端营地也是事实，缴获的账册和信件更是实打实的。专案组来核实情况，我们要是遮遮掩掩，反而让人起疑。” 刘科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老胡，你说的轻巧。越境侦察，带着枪过去，还把人家的营地给端了，这事儿要是如实说，专案组回去怎么往上报？他们往上报了，上面追究下来，谁担这个责任？星野是你林场的人，他越境是擅自行动，你林场没有责任？我保卫科没有责任？” 胡建国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摆了摆：“你别急，我不是说要把责任往谁身上推。我的意思是，这件事的根子是那帮偷猎的。他们先越境过来打虎，我们的人跟过去看看，这叫正当防卫，不叫擅自越境。这个先后顺序得说清楚。” 卢星野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等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才开口：“刘科长，胡叔，我说两句。”他把烟灰缸推到桌子中间，两只手撑着膝盖，腰板挺直了，“账册和信件是真的，营地里的东西也是真的，这些东西假不了。专案组来核实，核实的就是这些东西的真假。至于怎么过的界，那是另一回事。我建议——书面材料按刘科长这版走，措辞上不写‘越境’，写‘循迹追踪至边境线附近’，把后面的事略掉。口头汇报的时候，我照实说，但说的时候重点放在缴获的东西和谢尔盖的供述上，过界的过程简单带过，不展开、不渲染、不提具体细节。” 刘科长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卢星野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胡建国。胡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朝外面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行。就按星野说的办。书面材料不改了，口头汇报你自己把握分寸。但有一条——周科长要是追问过界的事，你不能撒谎。撒了一个谎，后面就得用十个谎去圆，早晚圆不上。你可以不主动说，但不能撒谎。” 卢星野点了点头。刘科长把桌面上那份材料重新拿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在材料末尾又添了几行字，然后把材料折好递给卢星野：“你把这个带回去看一遍，晚上睡觉之前再想一遍。明天周科长问话的时候，你就照这个框架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清楚，别硬编。” 卢星野把材料接过来折好揣进挎包里。胡建国从窗前走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点了一根，吸了两口之后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船，靠泊证办下来了，以后跑运输的事，管理所那边有没有问什么？” “没问。管理所只管船靠码头的事，货是另一条线管的。而且管事的看了验船记录和转让字据就给办了，没追问船的来路。” “那就好。”胡建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以后跑运输，管理所那边的关系得维持好。逢年过节送点东西，别让人挑出毛病来。”他顿了一下，“船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点——别再掺和公安处那边的事了。上次越境是没办法，以后跑船就好好跑船，别往那些说不清的事情里扎。” 卢星野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挎包从脚边提起来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把账册和信件原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账册和信件原件交给刘科长保管。我自己留了一份抄件，回去再誊一遍备着。”刘科长把原件接过去，打开铁皮柜子锁进去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之后拔出来揣进兜里。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胡建国也跟着出来了。三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院子里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长长短短地交叠着。胡建国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递了一根给卢星野，又递了一根给刘科长，三个人站在台阶上各自点着了烟，在夜风里抽了一会儿。远处的楞场上还有人在加班，电锯的嗡鸣声隔着好几排房子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刘科长抽了半根烟之后先开口了：“明天周科长来了，我先跟他碰一下，把书面材料给他看，然后再安排他跟你谈话。谈话的时候我在场，老胡也在场。你不用紧张，照实说就行。” “我不紧张。”卢星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该说的我都想好了。” 胡建国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低，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小子嘴上说不紧张，手上烟都忘了弹。行了，今晚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朝吉普车走去。刘科长也回办公室了。卢星野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才走。 从林场出来之后他没有回县城，而是沿着林场后面的小路去了江口镇方向——林谦还在船上守着货，他得去换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码头上的时候，林谦正坐在船头的甲板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棉袄，手里攥着一根从缆绳上拆下来的麻绳头，正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拆着绳股里的碎屑。看到卢星野从砂石路上走过来，他把麻绳头扔在甲板上站起来：“哥，办完了？” “办完了。”卢星野跳上船，把挎包放在船舱里，蹲下来把船舱底部的货检查了一遍——虎骨和麝香都在，帆布包的袋口扎得紧紧的，外面裹的防水布也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他站起来，把林谦搭在甲板上的棉袄拿起来递给他，“你回县城去睡一觉。明天上午你再来换我。” 林谦把棉袄接过去穿好，从船上跳上码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哥，专案组明天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你回去睡觉，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谦走了之后，卢星野一个人在船上守着。他把舵轮旁边的马灯点着了，挂在船舷内侧的钩子上，灯光把甲板照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在船舱里靠墙坐下来，把刘科长给的那份材料从挎包里掏出来，借着马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材料上的措辞比之前更谨慎了，几处提到边境线的段落都被改成了“边境附近”和“沿边区域”，把动作的方向模糊掉了。他又把明天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们在林子里追了几天？追到边境线附近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没有继续追？谢尔盖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抓住的？账册和信件是怎么发现的？——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他都想好了，措辞和材料上的框架保持一致，但口头表达的时候可以稍微灵活一些。 他把材料折好放回挎包里，靠在船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江口外海的水声从船舷外面传进来，一波一波地拍在钢板上，沉闷而持续。远处码头上有一盏灯还亮着，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摇晃的、碎成好几截的光带。他在那片水声和灯光里坐了很久，直到马灯里的煤油烧得只剩了个底，灯芯开始发出嘶嘶的干烧声，才把灯捻灭了，在黑暗中把棉袄裹紧了靠在舱壁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卢星野把船上的事交代给林谦和马正龙，自己回了林场。到的时候专案组的吉普车已经停在林场院子里了，是一辆半旧的北京吉普，车身上蒙着一层灰，车牌是地区的。刘科长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朝他点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周科长到了，在会议室。老胡陪着说话呢。” 卢星野跟着刘科长进了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林区地图。周科长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四十来岁，脸型瘦长，颧骨略高，眼窝比较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不怎么眨。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干事，也穿着中山装，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面前摊着一沓白纸，看样子是来做记录的。胡建国坐在周科长旁边，正端着茶杯说着什么，看到卢星野进来，朝周科长那边偏了一下头：“这就是卢星野。” 周科长站起来跟卢星野握了个手，手劲很大，掌心干燥而粗粝，像是经常握枪的手。他握完手之后没有马上坐下来，先打量了卢星野一眼，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才坐回去，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帽拔下来搁在桌面上：“坐吧。先听你说说。” 卢星野在长桌对面坐下来，把挎包放在脚边。他没有马上开口，先把那本账册和那封信从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把一张誊抄好的路线图放在旁边，然后才把这次行动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按照刘科长材料上的框架讲——怎么发现虎尸和弹壳、怎么循着足迹追到边境线附近、怎么发现的营地方位、怎么在撤离途中意外遇到谢尔盖等人并把人抓获——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尤其是现场勘查的部分，弹壳的位置和数量、弹孔的射入角度、绳索勒痕的宽度和位置，这些细节他讲得比材料上写的还要具体。 周科长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偶尔停下来问一两句。问到弹壳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五枚弹壳都是同一个位置捡的？”卢星野说：“石砬子顶部的石台面上，散在四五个不同的位置，有两枚隔得比较远，像是打偏了之后退壳退出来的。”周科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你们在林子里追了几天？”卢星野答：“前后五六天。头两天在椴树沟里绕，后来循着蹄印和血迹往西追，追到边境线附近又折回来，来回走了不少冤枉路。” 周科长把笔搁下来，翻到笔记本的前一页看了看自己之前记的东西，又翻回来，用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谢尔盖交代的营地位置，你们是怎么确认的？” “根据他画的那张图，加上我们在边境线附近看到的痕迹——雪地上的脚印、被踩倒的灌木、还有一条被反复踩实的雪辙——综合判断出来的。没有过界，就沿着边境线这一侧走了一段，把方位对上了就撤了。” 周科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卢星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姿态是稳的。周科长把目光收回去，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然后把本子合上，钢笔帽拧好搁在笔记本旁边，靠到椅背上，朝旁边那个年轻干事偏了一下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年轻干事把圆珠笔夹在纸页中间翻了几下，问了几个具体问题——账册和信件是在什么位置发现的、发现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场、谢尔盖交代的时候有没有刑讯逼供——卢星野一一答了，语气平实，没有多余的修饰。年轻干事记完之后朝周科长点了一下头。 周科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一个黑色的皮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转过身来朝卢星野伸了一下手：“行，材料我带回去。你们先忙你们的。后面可能还会来人核实一些细节，到时候再说。”他跟胡建国和刘科长各握了一下手，带着那个年轻干事出了会议室，上了院子里的吉普车。车发动起来的时候，卢星野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调了个头，沿着林场门口的土路朝县城方向开去，车后扬起来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翻涌了一阵才慢慢散开。 刘科长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站在卢星野旁边，看着吉普车消失在路口那排杨树后面，然后说了一句：“过了。周科长走的时候没多说什么，就是过了。” 卢星野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颗系着红绳的石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石珠的表面被体温捂得温温的，贴在掌心有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触感。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林场院子里的水泥地面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楞场上电锯的嗡鸣声还在持续地响着，混着工人喊话的声音和原木从传送带上滚下来的闷响，像是这片林场日复一日的、从来不会停下来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