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号靠上码头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爬上来不到两竿子高。江口外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码头的水泥桩子和岸边那排落叶松的树冠都罩得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一幅画上哈了一口气，还没散干净。卢星野把油门推杆拉到怠速位置，发动机从高转速的嗡鸣慢慢降下来，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突突声，船身靠惯性朝码头的水泥边缘滑过去。马正龙站在船头，手里的缆绳在头顶上抡了两圈，瞅准了岸上那个水泥桩子，一撒手甩了过去。缆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桩子旁边的水泥地上，蛇一样滑出去两尺多远。岸上一个穿皮围裙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收拾渔网，被缆绳落地的声音惊得抬了一下头，放下手里的网梭子，站起来把缆绳捡了，在水泥桩上绕了两圈系紧了。老头系完绳子朝船上喊了一句什么，被海风削得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林谦在船尾也把缆绳甩上了岸，系在另一根桩子上，然后扶着船舷蹲下来喘了几口气，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白。
卢星野从舵轮后面走出来，站在船头甲板上朝岸上看了一眼。这个码头不大，水泥台面从岸边朝海里伸出来一截，宽度也就够两辆大车并排停，靠海的一侧被潮水冲出了几个豁口，露出底下生锈的钢筋茬子。码头后面是一片被踩平了的土路，土路往后延伸了十几步，连着一条稍微宽一些的砂石路，砂石路两旁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落叶松和桦树，树后面能看到几间用红砖和预制板搭起来的矮房子，屋顶上竖着烟囱，烟囱里冒着淡灰色的炊烟，被晨风推着朝北边慢慢飘。更远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顶上就是他们昨晚翻过来的那道山脊线，山脊线上的树冠在晨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带着冷调的光泽。码头上除了那个收拾渔网的老头之外，还有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在砂石路上蹬着车往远处去了，车铃铛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很快就消失在树后面。 卢星野从船上跳下来，靴底踩在水泥台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他蹲下来把码头边缘的缆绳又紧了一道，用手试了试松紧程度，然后站起来朝那老头点了一下头：“大爷，这码头是谁管的？” 老头把手里最后一截渔网收进筐里，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老头六十来岁，脸上被海风吹得黑红黑红的，颧骨上有一层被日头晒出来的暗皮，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块补丁的旧皮围裙，腰里系着一根麻绳，脚上蹬着一双高帮胶鞋，鞋帮上糊了一层干了的泥。他把筐往胳膊上一挎，朝砂石路尽头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渔港管理所。沿着这条路走到底，门口挂蓝牌子的那间就是。” “船靠这儿要办什么手续？” “那得看你的船是什么来路。”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兴安号的船身上，在船舷侧面那块被撞凹之后新敲平的钢板和刷了防锈漆的焊缝上停了一下，“新船？” “旧船，刚修的。” “旧船也得有证。管理所的人得验船，验过了才给靠。”老头说完把筐往肩上颠了颠，沿着砂石路朝远处那几间红砖房的方向走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要是今天就要靠，得赶紧去。过了晌午管事的就不在码头了。” 卢星野回到船上把情况跟马正龙和林谦说了。三个人商量了一下——林谦留在船上守着货，卢星野和马正龙去管理所办手续。临下船之前，卢星野让马正龙把从海参崴带回来的东西分了分——美金贴身藏着，虎骨和麝香装在一个帆布包里随身带着，又拿了两条从海参崴买的烟用报纸包好了夹在腋下。马正龙把帆布包背好，又把棉袄前襟理了理，把包的轮廓遮住了大半。两人从码头上下来，沿着砂石路朝那几间红砖房走。砂石路面上铺的碎石被车轮压得嵌进了土里，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路两边有被人踩出来的窄道，道边偶尔能看到几根被车轮碾断的枯树枝和一小片一小片被踩倒的野草。 走到砂石路尽头的时候，那几间红砖房看得更清楚了。一排三间，中间那间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上面用油漆写着“东江渔港管理所”，字写得不算工整，但笔画很粗，隔着老远就能看清楚。牌子的边角已经生了锈，有一处被风掀得翘了起来，在门上磕出轻微的响声。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看到卢星野和马正龙走过来，把烟夹在手指间站起来，朝屋里偏了一下头。 卢星野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光线比外面暗，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桌面上堆着一些表格和文件夹，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几本用绳子拴着的登记簿和一串钥匙。靠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底下的白衬衫领子。他正在低头翻一本登记册，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方看了卢星野一眼。 “什么事？” “船靠港，办手续。”卢星野走到桌子前面，把那个帆布包放在桌角上，从里面把从海参崴老头那里要来的船舶转让字据拿出来递过去。字据是用俄文写的，纸面有些发皱，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有老头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日期，还有几个模糊的印章痕迹。中年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后放回桌面上。 “俄文的，我看不懂。”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登记册上，“你这船从哪来的？” “从海参崴买的，旧船。有转让字据，船况也验过了，发动机和船底都没问题。”卢星野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海参崴码头找修船师傅写的验船记录，上面用俄文和中文混写的方式记了船身尺寸、发动机型号和检查结果，底下有修船师傅的签名。他把那张纸放在字据旁边，又把那两条烟从报纸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烟盒的玻璃纸在灯光下泛着光。 中年人的目光在那两条烟上停了一拍，然后把验船记录拿起来看了看，这次看得仔细了一些，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嘴里无声地念着上面的字。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回桌面，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肚子上：“光有这些不够。管理所有规定，外来船只靠港得有持证轮机员验过机器才给发靠泊证。你们船上谁是轮机员？” “船是我自己开的，机器我懂。”卢星野说，“要验现在就能验。” 中年人看了他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一串钥匙，朝门口偏了一下头：“走。去看看。” 三个人从管理所出来，沿着砂石路往回走。中年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走了一段之后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被海风吹得贴着他的脸往后面飘。走到码头上的时候，林谦正蹲在船尾的甲板上用一块布擦着舵轮旁边的栏杆，看到卢星野带着人回来，站起来把布搭在船舷上。卢星野上了船，把机舱的舱盖打开。机舱里面光线很暗，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发动机的各个部位——缸盖、油管、喷油嘴、皮带、冷却水管——一个一个指给中年人看。发动机的机体表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油管是新换的，接头处缠着生料带，皮带的松紧度正好，用手指按下去能往下压半寸左右又弹回来。中年人蹲在机舱口往下看了半天，又让卢星野把发动机打着火听了一会儿声音，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卢星野点了点头：“机器还行。船底呢？” 卢星野又把船底的检查口打开，手电筒照着船舱底部的钢板和焊缝。焊缝是新焊的，焊渣被敲掉了，表面刷了一层防锈漆，漆面还带着一些未干透的、微微发黏的光泽。中年人看了几眼就站起来了，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行。靠泊证我回去给你开。管理费每个月十五块，先交三个月的。” 三人回到管理所，中年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靠泊证，用钢笔在上面填了船名、船主、靠泊时间和有效期，又从另一本册子上撕了一张收据，写了“管理费四十五元整”的字样，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卢星野把钱数好了递过去，中年人接过去数了一遍，把钱夹进一个铁皮夹子里塞进抽屉，把靠泊证和收据推到桌面上。卢星野把靠泊证拿起来看了一眼，船名一栏写的是“兴安号”三个字，船主写的是他的名字，有效期三个月，到期之后要重新办。 他把靠泊证折好揣进挎包内侧的兜里，又把收据折了一道塞进棉袄内兜。中年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老花镜重新戴好，说了一句：“以后靠港先去管理所报备，别直接往码头上靠。这是规矩。”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翻他的登记册了，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去，把卢星野和马正龙晾在了桌子前面。 两人从管理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砂石路两旁的落叶松在阳光里投下了一道道窄长的影子，把路面切成了明暗交替的条纹。马正龙走在卢星野旁边，把刚才在管理所里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大哥，那个管事的好像没问咱们的货是什么？” “他没问。”卢星野把挎包的带子紧了紧，“靠泊证上只写船名和船主，不管货。货的事是另一条线管的，跟靠泊证没关系。” “那咱们的虎骨和麝香——” “先放在船上。等找到买家再动。”卢星野回头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兴安号的船身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光，船尾的缆绳被风吹得绷紧了又松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管理所只管船靠码头的事，货的事他们不问。但咱们自己得小心——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船上放着值钱的东西，夜里得有人守着。” 两人走回码头的时候，林谦已经把船甲板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缆绳盘好了塞在船舷下面的储物格里，锚链从锚链孔里拖出来一截检查了链环的磨损，机舱的舱盖重新盖好了，上面搭了一块防水布。他正蹲在船头用一把小锤子敲着船舷侧面那块被撞凹之后敲平的钢板，敲两下就趴上去听一听，确认焊缝没有裂开的声音。看到卢星野和马正龙回来，他把锤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办好了？” “办好了。三个月。”卢星野跳上船，把靠泊证从挎包里掏出来给林谦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货先留在船上，晚上得有人看着。你今晚留在船上，我和正龙去找国强。” 林谦点了点头，把锤子收进工具箱里，又把船头的锚链重新检查了一遍。卢星野在船舱里把美金重新分了一遍——自己身上留了大部分，给马正龙分了三分之一，给林谦分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塞进挎包底部的夹层里。马正龙把分到的钱贴身藏好了，把棉袄的扣子从下到上一颗一颗扣紧。 下午的时候，卢星野让林谦留在船上守着，自己和马正龙沿着砂石路朝江口镇的方向走。江口镇比县城小一些，但比公社大，沿着江岸铺开了一条主街和几条巷子，街面上有供销社、邮电所、粮站和几家小饭馆。两人在街口碰到了一个赶着马车卖鱼的老头，问了一下路，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了两条巷子，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饭馆门口停下来。饭馆门口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车牌号卢星野认得——是胡国强他爹那辆车。 卢星野推开门走进去。饭馆里面摆了五六张圆桌，靠里那张桌子旁边坐着胡国强，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和一碟咸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纸。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卢星野和马正龙站在门口，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扣，站起来迎了两步：“可算到了。我在这儿等了一上午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卢星野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挎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林场那边昨天接到江口镇的电话，说有一条钢壳船靠了东码头，船号是兴安号。我一猜就是你们。”胡国强重新坐下来，把那碗吃了一半的面条推到一边，把扣在桌上的那张纸翻过来推到卢星野面前，“先别急着说船的事。你看看这个。” 卢星野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纸上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抬头印着“林场保卫科”的字样，底下写着几行字：地区公安处专案组将于近日赴林场核实谢尔盖团伙相关情况，请相关人员做好配合准备。落款是刘科长的签名和昨天的日期。 “专案组明天到。”胡国强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刘科长让我来截你，让你今晚务必回林场一趟，先把口径对好。这次来的是地区公安处的一个周科长，听说是个老刑侦，问话问得细。” 卢星野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把这次越境侦察的经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从发现虎尸和弹壳、到追踪营地、到审谢尔盖、到越境端营地、到海参崴销赃买船——每一个环节都有可以深究的地方，但也都有可以自圆其说的逻辑。他把靠泊证从挎包里掏出来放在那张纸旁边：“船的事办好了。管理所给发了靠泊证，三个月有效期。专案组那边，我今晚回去见刘科长。” 胡国强点了点头，把桌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端起来扒了两口，嚼着的时候含糊地问了一句：“林谦呢？” “在船上看货。” “货没出事吧？” “没有。虎骨和麝香都在船上，美金分了贴身带着。管理所的人没问货的事。” 胡国强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说：“那走吧。吉普车在外面，我送你们回林场。林谦那边你让马正龙回去盯着，今晚你和马正龙换一下——他守船，你跟我去见刘科长。” 卢星野站起来把挎包背好，朝马正龙点了一下头。马正龙把面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把凳子归了位。三人从饭馆出来的时候，街面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巷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石板路面上，一块一块的明暗交界线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移。胡国强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卢星野坐进副驾驶，马正龙上了后座。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卢星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把今晚要对口径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说了之后会引起追问、哪些追问该怎么答——他把每一条都想到了，又每一条都放下了，最后只留了一个最要紧的念头：不管怎么答，账册和信件是真的，缴获的物资是真的，端掉的那个营地是真的。这些东西假不了，剩下的就是怎么说的事。 吉普车沿着江口镇的砂石路朝西边开去，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沙沙声。路两旁的落叶松和桦树在车窗外面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树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调的黄绿色。卢星野把靠泊证从挎包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挎包最里面那一层——那条红围巾还在，折叠的边角压在换洗衣裳上面。他的指尖在围巾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把挎包的拉链拉好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吉普车碾过砂石路面的声音，等着林场的轮廓在前方的树线后面慢慢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