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参崴码头开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爬上来不到两竿子高，把港湾里的水面照得亮晃晃的。卢星野掌着舵轮，把船头对准了正北偏东的方向，沿着海岸线往南走。马正龙蹲在船头的甲板上整理缆绳，把散开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绕成盘，用绳头扎紧了塞进船舷下面的储物格里。林谦在船舱里把货舱的底板重新检查了一遍，把几个没用的旧木箱拖出来扔到了岸上，又把舱壁上的铁锈用刮刀刮了刮，刮下来的锈屑扫到一堆，用一块旧麻布兜着扔进了海里。

船沿着海岸线往南开了不到半个时辰，林谦就从船舱里出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扶着舱门的门框站在那儿，朝船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一趟，这次是直接走到船舷边上，两手扒着栏杆，低头朝海面上看。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着，船头的浪花被推开又合拢，发出持续的哗哗声。林谦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然后猛地弯下腰，把早上吃的干粮全吐进了海里。

卢星野在舵轮后面看到了，但没有过去。他朝马正龙喊了一声：“正龙，你去看看林谦，把他扶到船舱里躺着。货舱里有干草垫子，让他躺平了别动。”

马正龙把手里盘好的缆绳放下，走到船舷边把林谦搀住了。林谦还想在栏杆边上再站一会儿，被马正龙半搀半拽地拖进了船舱。过了一会儿马正龙从船舱里出来，走到舵轮旁边，把舱门带上了：“躺下了，脸色还是白的。我给他把干草垫子铺了两层，让他闭着眼睛别往外看。”

“晕船的人不能看海面，越看越晕。”卢星野把舵轮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让船身迎着海浪的走向斜着切过去，颠簸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你让他在舱里待着，等到了近海风浪小了再让他出来。”

马正龙点了点头，在甲板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棉袄裹紧了，背靠着船舱的外壁。他的脸色比林谦好得多，但也不太说话，目光一直看着船头前方的海面。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带着冷调的光泽，远处的海岸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被水洇湿了的墨线，断断续续地铺在天地交界的地方。

卢星野站在舵轮后面，把着舵轮的手稍微松了一点，让船按照固定的航向自己走一段。他从兜里摸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在心里估了一下航向和速度。海参崴到图们江口外海的直线距离大约有将近两百里的水路，这条钢壳船虽然旧了，但发动机保养得好，航速能稳在七八节左右。如果一路不停，天黑之前能到图们江口外海，明天上午就能靠上东边的港口。

船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从头顶偏西的位置慢慢滑下来，海面上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墨绿调的冷灰。风从东边吹过来，把船帆的缆绳吹得嗡嗡响，浪头比上午大了一些，船身的颠簸幅度也相应增加了。卢星野把舵轮往右打了一点，让船头稍微偏向海岸线的方向，借着一道伸出来的岬角挡一挡风浪。船身切过岬角后面那片相对平静的水面时，颠簸明显小了许多，船舱里传来了林谦的一声闷哼，像是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马正龙从甲板上站起来，扶着船舷走到舵轮旁边，朝前方的海岸线看了一眼：“前面是不是快到图们江口了？”

“还早。现在才走了不到一半。”卢星野把舵轮稳住，让船沿着岬角内侧的缓流区继续往南走，“天黑之前能到江口外海，明天早上靠港。”

马正龙靠在船舷上，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裹住了脖子，朝前方的海面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近处的浪花扫到远处的海岸线，又从海岸线移回到船头正在切开的那道水纹上。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大哥，这船开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用？”

“跑运输。从海参崴往国内运皮货和山货，从国内往海参崴运粮食和日用品。两边都有差价，跑一趟能赚不少。”卢星野把舵轮微微调了一下，让船头对准了远处一道模糊的岬角轮廓，“但这条船不能光用来赚钱。林场那边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往边境送人送物资，这条船也能派上用场。”

马正龙点了点头，把棉袄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他把手臂在船舷的钢板上搁了一会儿，让海风把皮肤上的温度带走：“这船上的活，以后谁来干？”

“暂时就我们几个。等跑顺了，再从林场那边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手来帮忙。船上的活不复杂，机舱和甲板各一个人，再加上一个掌舵的，三个人就能跑一趟。”

马正龙没有再问。他把手臂从船舷上收回来，走到船头把之前盘好的缆绳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把船头的锚链从锚链孔里拖出来一截，检查了一下链环和连接销的磨损情况。他蹲在船头干这些活的时候，船身随着海浪起伏着，他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摇晃着，但手上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傍晚的时候，太阳沉到了海岸线后面，天空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一种带着紫调的暗色。海面上的光线暗下来之后，船身颠簸的幅度反而变小了，风也弱了一些，浪头从之前的白沫翻滚变成了缓慢而沉静的涌动。林谦从船舱里出来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扶着舱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不会再吐了之后，才走到甲板上，在船舷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重新围了一遍，把下巴和脖子都裹住了。

“好点了？”卢星野在舵轮后面问了一句。

“好多了。躺着不动就没事，一动就晕。”林谦把围巾的结打好，朝船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有多远？”

“快了。再走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江口外海，明天天亮之后靠港。”

林谦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把马正龙递过来的一块干粮掰着吃了。他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停一会儿，确认胃里没有翻腾的感觉再继续吃。马正龙蹲在他旁边，也嚼着一块干粮，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卢星野在舵轮后面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海面上的能见度降到了最低。卢星野把船头的探照灯打开了，一束昏黄色的光从船头射出去，在海面上切出了一条窄窄的、被浪花打碎的光带。他借着这束光和天上露出来的几颗星星辨认着航向，把舵轮控制在一个不需要频繁调整的稳定角度上。马正龙从船舱里翻出来一盏马灯，点着了挂在船舷内侧的钩子上，给甲板上添了一点暖色的亮光。林谦把干草垫子从舱里拖出来铺在甲板上，裹着棉袄躺下了，枕着自己的背包，很快就睡着了。

卢星野在马灯的光里站了大半夜。他把舵轮固定在航向上，偶尔微调一下角度，其余时间就站在那儿，看着船头前方的海面在探照灯的光里翻涌着、后退着。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棉袄的前襟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带着一股咸湿的、混着远处海岸线上松林气息的凉意。他站了很久，直到后半夜马正龙来换他，他才在甲板另一侧坐下来歇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养了养神。

天亮之前最黑的那段时间过去之后，东边的天际线上开始泛出一层灰白色的光。卢星野从甲板上站起来，走到船头朝前方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岸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能看到一片低矮的丘陵和丘陵后面连绵起伏的山脊线轮廓，山脊线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林带，被晨光从背后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边缘。图们江口的泥沙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颜色偏黄的浑浊带，和周围灰蓝色的海水形成了明显的分界。

他回到舵轮后面，把航向往右打了一点，让船头对准了江口北侧的中国海岸线方向。船身切过江口外海的缓流区时，甲板上的马灯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又稳住了。林谦从睡梦中被船身的转向晃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朝前方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站起来，扶着船舷朝船头方向探出半个身子：“那是咱们这边了？”

“咱们这边了。”卢星野把舵轮稳住，让船身沿着海岸线朝北偏西的方向继续开。江口北侧的海岸线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能看到岸边的沙滩和沙滩后面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片稀疏的落叶松林，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把那些从树缝里漏下来的晨光晃得忽明忽暗。

马正龙也站起来了，走到船头扶着栏杆，朝前方的海岸线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林谦把甲板上的干草垫子卷起来塞回船舱里，又把马灯摘下来吹灭了放回原处，然后走到船头跟马正龙并排站着，两个人朝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看着，谁也没说话。

卢星野把舵轮稳住，让船身沿着海岸线往北又走了一段，然后朝左打了一圈，把船头对准了一处伸出来的水泥码头。码头不大，是附近渔村用来靠船的地方，水泥面上覆着一层薄冰，岸边系着几条小型的木壳渔船。他把油门推杆慢慢拉回来，发动机的声音从高转速的嗡鸣降成了低沉的怠速，船身靠着惯性朝码头滑过去。马正龙在船头把缆绳从甲板上提起来，在手里绕了两圈，等船头靠近码头的水泥边缘时，他把缆绳朝码头上甩过去。岸上正好有个穿皮围裙的老头在收拾渔网，接住了缆绳在水泥桩上绕了两圈系紧了。船尾的缆绳林谦也甩上了岸，系在了另一根桩子上。

船停稳了。卢星野把舵轮归了位，把油门推杆拉到停车的位置，发动机在船底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了。他从舵轮后面走出来，站到船头的甲板上，朝岸上看了一眼。岸边那排落叶松林后面的山脊线上，太阳刚刚从山脊后面完全升起来，把整片海岸线照得亮堂堂的。沙滩上的雪被潮水冲出了几道曲折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船头，把手里那块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把那张写着“兴安号”三个字的纸片从棉袄内侧兜里摸出来看了看，然后折好放回去。马正龙和林谦从船尾走过来，三个人在船头并排站了一会儿。林谦忽然举起胳膊来挥了两下，马正龙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把手举起来挥了挥，动作有些生硬，但很用力。卢星野站在他们中间，看着岸上那个穿皮围裙的老头正把缆绳往桩子上又绕了一圈，系紧了之后朝船上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林谦把双手拢在嘴边朝岸上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被风吹散了，但声音又亮又长，在江口外海的水面上滚了一圈才慢慢消失。马正龙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起来的松快。卢星野站在他们旁边，看着船头前方那条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海岸线，嘴角动了动，然后慢慢咧开了一个弧度。那笑容从他脸上铺开来的时候，把他眼角那些被海风吹出来的细纹都牵动了，像是有一层被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下来了，松得很慢，但一直在松。

岸上的老头把缆绳系好了之后朝船上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海风削得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林谦回头看了卢星野一眼，卢星野朝他偏了一下头：“上去吧。找地方吃顿热乎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