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参崴城区北缘进了落叶松林之后，三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处背风的石砬子底下歇脚。石砬子朝南的一面凹进去一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浅洞，洞口被几棵歪脖子松树挡着，从外面不容易看见。卢星野在洞口蹲下来把地上的积雪扫开，露出底下干燥的碎石和枯叶，又让林谦去附近捡了一些干柴回来，在洞口拢了一小堆火。火光不大，但足够把三个人的手脸烤暖和一些。
马正龙坐在火堆旁边，把棉袄内侧的兜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那沓美金还在里面，又把兜口的扣子重新扣紧了。林谦从挎包里翻出剩下的干粮，分成三份，每人一块二合面馒头和一小撮咸菜丝。三个人围着火堆慢慢吃着，火苗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砬子的内壁上，晃来晃去的，和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像是这片林子里多出来的几个自己正在陪着他们吃饭。 卢星野把馒头嚼完了咽下去，从兜里掏出那张瘦小男人给他的纸片，凑在火光前面看了一眼。纸片上用俄文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地址是码头区的一条街，人名是彼得。他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纸片收好，把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马正龙。 “明天去码头。”他说，“那批货出了手，钱拿在手里是死的，回去的路上还得防着出岔子。我想在码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船。” 马正龙把水壶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了他一眼：“船？你想买船？” “买一艘小型的渔船或者运输船。海参崴这边码头上有不少旧船，有些船况还行，价格也不高。买一艘开回去，以后从海参崴往国内运货就不用走陆路了，走海路直接到东边的港口，能省下不少时间和风险。” 马正龙想了一会儿，把水壶递给林谦，然后用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炭：“你会开船？” “会。以前跟人跑过几趟近海，小船能开。”卢星野说，“这边码头上旧船多，明天去看看，有合适的就买，没有合适的再说。”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们就动了身。从落叶松林往东南方向走了一段，绕过城区的北缘，从一条沿着山坡斜插下去的土路进入了码头区。码头区在城区的东侧，沿着金角湾的南岸铺开来，比城区的主街更嘈杂也更乱。路面上到处是化冻之后又结冻的薄冰和煤渣，走起来一脚高一脚低。路两旁堆着从船上卸下来的货物——一垛一垛的木板、一袋一袋的粮食、捆得结结实实的渔网和铁锚，还有一些分不清用途的机器零件被油布盖着，搁在路边等车来拉。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煤烟味和柴油机运转时排出来的那种刺鼻的废气，混在一起，被海风推着在码头上盘旋。 卢星野带着两个人沿着码头边的路往东走。港湾里的船只排得密密麻麻的，有大型的钢壳货轮靠在水泥码头上，也有小型的木壳渔船被系在岸边的木桩上，随着水面的起伏轻轻地摇晃着。有些渔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出海了，船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海藻，甲板上的缆绳散乱地堆着，船头的名字被海风侵蚀得看不清了。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在码头东侧的一段木栈桥旁边停下来。栈桥的尽头系着一排小船，大部分是木壳的，船身不大，长度从三四丈到五六丈不等。这些小船中有一条钢壳的渔船夹在几条木船中间，船身比旁边的木船略宽一些，长度大约有六七丈，船头的舷弧线高高地翘起来，船尾方正，吃水线附近的海藻痕迹说明它曾经长期在海上跑过。船身的钢板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但不是那种酥松的浮锈——靠近水线的地方锈层被海水冲刷得比较薄，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钢质表面，敲上去的时候回声很实。 卢星野站在栈桥上朝那条船看了一会儿，然后顺着栈桥走到系着那条船的缆桩旁边。缆桩上拴着一根粗麻绳，绳结打得很大，绳头磨得起毛。他顺着麻绳看过去，船甲板上坐着一个老头，正低着头用一根细铁丝修补渔网。老头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膝盖和肘部的补丁叠了好几层，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耳朵盖住了大半。他修网的姿势很慢，但每一下都极准，铁丝穿过网眼之后一拉一拧，动作干净利落。 “老人家。”卢星野站在栈桥上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他看了卢星野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正龙和林谦，把手里修了一半的网放在甲板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上：“什么事？” “这条船卖不卖？” 老头站在船舷边上，用脚跺了跺脚下的甲板，朝船尾方向偏了一下头：“你上去看看再说。这船旧了，我用了十几年，去年修过一次船底，换了发动机的缸垫。现在还能跑，但跑不了远洋了，只能在近海转悠。” 卢星野从栈桥上了船，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甲板的木板被海水和日头反复浸晒之后已经变成了深灰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但踩上去的时候没有松动或者翘起的迹象。船舱的舱门是钢制的，推开之后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不大的机舱，发动机是单缸的柴油机，机体表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漏油的痕迹，油管和皮带都是新换过的。机舱旁边的货舱里空着，舱壁被冲洗过，底板上还残留着一些干透的鱼鳞和细碎的贝壳。他又下到船底的水线附近检查了一遍，船底在去年修补过的地方焊缝还很清楚，边缘涂着一层新刷的防锈漆，漆面还没有完全干透的龟裂。 他从船底爬上来，站在甲板上朝那个老头点了一下头：“船我要了。你出个价。” 老头把手里那根修网的铁丝放在甲板上，在船舷上坐下来，两条腿垂在船外面，在寒风中晃了两下：“这船跟了我十几年，跑过不少趟货，也出过几回海，从来没把我撂在水上。你买它去做什么？” “跑运输。从这边往东边运皮货和山货，不走陆路了。”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站在栈桥上的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边眼睛：“行。你给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卢星野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那个价格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他蹲下来，把随身带的那沓美金从棉袄内侧的暗兜里抽出来，数出了相应的数目。老头看着他手里的美金，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把那条船的缆绳从栈桥的缆桩上解开了，扔到甲板上：“船是你的了。今天就能开走。” 卢星野把美金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数了一遍，把钱折好塞进棉袄内侧的兜里，从船舷上站起来，把甲板上那团修了一半的渔网抱在怀里，跳上栈桥，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朝卢星野喊了一句：“发动机的油管我上个月新换的，皮带你看看松紧，太紧了容易断。”然后他把渔网往肩上扛了扛，沿着栈桥走远了。 马正龙和林谦上了船，三个人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卢星野从兜里掏出那张纸片，把背面空白的纸面朝上翻过来，从挎包里拿出铅笔，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兴安号”。他把纸片折好塞进棉袄内侧的兜里，然后走到船尾的舵轮旁边，把舵轮的位置调正了。舵轮的木质手柄被磨得光滑圆润，握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被长年累月的汗水和海水浸透之后形成的温润触感。他朝马正龙和林谦各看了一眼：“把缆绳解开。我们试一圈。” 马正龙和林谦把船头和船尾的缆绳从木桩上解下来扔到甲板上，卢星野把舵轮旁边的油门推杆往前推了一截，按了一下启动按钮。发动机在船底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顺畅地转起来了，声音均匀而稳当，没有杂音和抖动。他把舵轮往左打了一圈，船头缓缓地从栈桥旁边转出去，朝港湾中央的方向滑行了一段。船身切开水面的时候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哗哗声，船头的浪花被推到两侧，在船身后面留下了一条正在逐渐散开的白色尾迹。 他掌着舵轮，沿着港湾中央的深水区转了一个大圈。船身微微倾斜着切过水面，甲板上的缆绳和渔网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着，林谦站在船头把着栏杆朝前方看，马正龙站在卢星野旁边，一只手扶着船舱的顶棚，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灯塔方向。卢星野把舵轮回正了，朝灯塔的方向开了一段，然后放慢了速度，把船头掉转向北，朝海参崴城区外缘的那片无人海岸线驶去。船身破浪前进的时候，船头的钢板被海风推过来的浪花打湿了，水珠沿着锈蚀的缝隙渗进去，在钢板上留下了几道浅色的水痕。卢星野站在舵轮后面，把船速稳定在了一个不快不慢的档位上，让船身在海浪中保持着平稳的航向，沿着海岸线朝北方的祖国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