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场回来的那天上午，卢星野在家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李焕英在灶房里剁馅子，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密实而急促，隔着门帘传进来，带着一股芹菜和猪肉混在一起的生鲜气味。他躺在炕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把这次越境侦察的前后经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要紧的细节，才翻身坐起来穿鞋下炕。
灶台上给他留了一碗苞米面粥和一碟咸菜丝。他在灶台边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李焕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别的，只说了一句：“若楠回屯子住了几天，昨天回来的，在西院呢。”卢星野把粥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走到西院去。林若楠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搭着几条洗好的被单和几件衣裳，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从绳上取下来叠好了放在盆里。看到他进来，她把手里的那件衣裳叠完了放在最上面，然后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木盆里端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屋里那床被子我晒过了。”然后推开门进了屋。卢星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和被木盆挡住的半边侧脸，在晾衣绳下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东院去。 当天傍晚，他去了林场保卫科。刘科长已经把材料整理出来了，县里那边也给了回话，说地区公安处和武装部要联合成立一个专案组，把谢尔盖那条线彻底查清楚。至于卢星野带回来的那批虎骨和麝香，刘科长的意思是先存在林场库房里，等专案组来人清点之后再说。但卢星野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盘算另一件事——那批东西存在库房里，走公家的程序，最后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处理、能换回多少，都说不准。而且谢尔盖那个组织在西伯利亚那边还有两个营地，刀疤的人还在活动，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把这个想法跟刘科长说了。刘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抽了半根烟，想了一会儿，把烟在铁皮盒子里按灭了：“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找路子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谢尔盖在审讯的时候提过，他在海参崴有一个固定的中间人，专门收虎骨和麝香这类东西。那个人叫莫伊谢，在海参崴的市场上做了很多年了，渠道稳，出价也公道。我如果带着东西过去找他，一次就能出手，省得夜长梦多。”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半截烟又拿起来点着了，吸了两口之后说：“路太远。从这儿到海参崴，中间隔着好几百里地，还得越过边境线。你一个人带着那么多货，路上要是出了岔子，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不一个人去。马正龙跟我走一趟，他对那边的情况熟一些。再加上林谦，三个人够了。货分成三份，每人背一份，路上不显眼。” 刘科长又想了一会儿，把烟头在铁皮盒子里摁灭了，用手把桌面上的烟灰扫到手心里倒进废纸篓里：“行。你去可以，但有一条——到了那边先找到谢尔盖说的那个中间人，摸清楚他的底细。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回来，货不要了也不能出事。” 卢星野点了头，从保卫科出来之后去了工具库，把这次要带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虎骨和麝香被他分成了三份，分别用桦树皮裹好了外面又缠了一层麻布，装在三个帆布包里。每份的重量都差不多，背在肩上分量感相当。他又从库房里拿了一小卷细麻绳和几块防水布，把每个包的袋口扎紧了，外面再裹一层防水布，用麻绳捆了两道。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从林场出发了。卢星野背着最大的那个包走在最前面，马正龙背着第二份走在中间，林谦背着最小的一份走在最后面。三人都换了不显眼的衣裳，卢星野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棉袄，马正龙穿了一件旧军大衣，林谦穿了他那件深灰色的工装。从林场到边境线这段路他们走过不止一次了，旧猎道上的每一个岔口和每一处参照点都已经在卢星野脑子里标注得清清楚楚。他们沿着旧猎道往西北方向走，翻过界山之后没有走谷底的大路，而是从山脊线上绕过去，避开了那个边境小镇和刀疤的营地范围，从更北边的一片无人区穿行而过。 这段路比上次走谷底要远一些，但人迹罕至，雪面上的兽径痕迹比人迹多得多。卢星野在雪地里辨认着方向，白天靠太阳和山脊线的位置，晚上靠星星和雪面的反光，走了将近两天才绕出那片无人区。第三天傍晚，他们从一片落叶松林的边缘出来，站在一道缓坡上，看到了前方谷地里的海参崴城区的轮廓。 海参崴比卢星野想象的要大。城市沿着金角湾的南岸铺展开来，从山坡上往下看，能看到港湾里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和烟囱在暮色中密密麻麻地竖着，像一片被砍伐了一半的、高低不齐的铁灰色林子。城区的建筑从港湾沿岸往山坡上层层叠叠地延伸，有石头砌的老房子，也有木头搭的临时棚屋，屋顶上覆着厚薄不一的雪，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码头的方向有几根烟囱在冒烟，煤烟被海风推着朝北边飘，在灰蓝色的天空底下拉出几条长长的暗色尾巴。 三人沿着缓坡下到城区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有些亮有些灭，亮着的那些光线也是昏黄的，在寒风中摇晃着，把路人的影子在地上扯得忽长忽短。街面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皮袄的中国人，也有穿呢子大衣的俄国人，还有几个分不清是哪边人的混血面孔。路边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有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修鞋修表的，还有几家门口挂着彩色的布帘子，里面透出暖烘烘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煤烟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了各种吃食和香水的气息。 卢星野带着两个人拐进了一条稍窄一些的巷子。巷子两侧的房子比主街上更旧，墙壁上的泥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石块和木骨架。巷子深处有一家铺面，门脸不大，上面挂着一块用铁皮剪出来的招牌，招牌上的俄文字母被风吹得有些歪斜了，但还能辨认出“皮草”两个字。铺面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铃铛，被风吹得偶尔响一下。 卢星野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朝马正龙和林谦低声说了一句：“到了。你们在巷口等着，我先进去看看。”马正龙把背上的包卸下来靠在墙根底下，把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包旁边，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蹲在包旁边，朝卢星野点了一下头。林谦也把包卸下来放好，站在马正龙旁边，把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目光在巷子两头的黑暗中来回扫着。 卢星野把背上那个最大的包卸下来提在手里，推开了铺面的门。门框上的铜铃铛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铺面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各种皮毛和布料，柜台上摆着一杆黄铜秤和几个木尺，柜台后面的地上放着一个烧煤的小铁炉子，炉子上的铁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小男人，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毛料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在外面，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他正低头在一个本子上记着什么，听到铃铛响抬起头来，从眼镜上方看了卢星野一眼。 “收皮子？”那人把本子合上放在柜台下面，站起来，走到柜台边，目光从卢星野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拎着的那只帆布包上。 “收虎骨和麝香。”卢星野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外面的麻绳和桦树皮，把里面的东西露出来。虎骨段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牙黄色，麝香用油纸包着，从纸缝里透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那个瘦小男人的目光在虎骨上停了几息，然后伸手把其中一段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指甲在骨面上刮了一下，看了看指甲缝里的粉末颜色。 “东西是好东西。”他把那段虎骨放回柜台上，用一根手指拨了拨麝香纸包的数量，“多少？” “虎骨十五斤，麝香四盒。”卢星野说，“你给什么价？” 那个瘦小男人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朝柜台后面的一个帘子喊了一声俄语。帘子掀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比瘦小男人壮实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金链子，链子的坠子塞在衬衫里面。他走到柜台边，看了看虎骨和麝香，又看了看卢星野，然后用俄语问了一句什么。瘦小男人用俄语回答了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这批货的来路和成色。 那个中年人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虎骨拿起来一段一段地检查了一遍，又拆开一盒麝香的油纸包闻了闻。他把东西放回柜台上，用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竖起来，伸到卢星野面前：“这个数。美金。” 他伸的是两根手指，但卢星野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不是两百。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还高了一些，比在国内走公家的渠道能拿到的多出将近一倍。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把帆布包的带子从柜台上提起来了一点，做出要收回去的样子：“再加一成。这东西来路正，你转手给下家赚得比我多。” 那个中年人和瘦小男人低声用俄语交换了几句。瘦小男人又把虎骨拿起来看了看，朝中年人点了一下头。中年人把眼镜扶了扶，重新朝卢星野竖了一下手指，这次往上抬了一点。 卢星野把帆布包重新放到柜台上，把袋口全部敞开：“成交。但我要现钱，美金，现在点清。” 那个中年男人从柜台底下拖出来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美金钞票，用橡皮筋扎着。他数了一沓放在柜台上，又数了一沓。卢星野站在柜台前面，一沓一沓地数过去，数完一遍又把其中的几沓重新点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他把美金分成三份，分别塞进棉袄内侧的暗兜里和挎包底部的夹层中，然后朝中年人和瘦小男人点了一下头。 “以后还有货，怎么找你？” 那个瘦小男人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纸片递给他，上面用俄文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到这个地方找一个叫彼得的人，报我的名字。他会带你过来。” 卢星野把纸片收好，把帆布包重新折起来塞进挎包里，转身推开了铺面的门。门框上的铜铃铛又响了一声，巷子里的冷空气迎面扑来，把他身上从铺子里沾的暖气和皮毛气味一下子冲散了。马正龙和林谦还在巷口等着，看到他出来，马正龙从墙根底下站起来。 “成了。”卢星野走过去，在巷口的暗处把美金分成三份，一份递给马正龙，一份递给林谦，自己留了一份。“钱分开放，贴身藏好了。回去的路上别露白。” 马正龙把美金接过去塞进棉袄内侧的兜里，把兜口的扣子扣紧了，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林谦也把钱收好了，把棉袄的前襟重新系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朝卢星野点了点头。 三人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海参崴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更多的灯。码头方向吹来的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和远处渔船上柴油机的尾气味，把巷子里的皮毛和煤烟味冲散了大半。卢星野站在巷口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港湾里的船只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把黑沉沉的海面映出了几片暖黄色的碎光。他转过身来，带着马正龙和林谦沿着来时的路线朝城区的北缘走去。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雪地上投下三道人影，随着脚步的节奏忽长忽短地晃动着，一路向北，出了城区，进了那片落叶松林的边缘。身后的海参崴灯火在他们背后渐渐变小，变远，最后被林子的轮廓和夜色彻底遮住了。